灰毫的呼噜声停了。猫从他外套里探出头，眯着眼看着钟塔。塔身的裂纹里的光还在闪，五息一闪。闪了不知多少次。天还是灰白的，没有变化。但雾杳从陆溯肩上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多了一条线。不是水痕，是光。淡金色的，从海平线往岛屿的方向延伸。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颜料在水里洇开。
“天亮了吗？”灰毫问。
“不是天亮。是钟塔的定格范围在扩大。”雾杳的声音不大。“光从塔基往外推。已经推到海面上了。再过不久，就会推到岛上，推到船上。”
陆溯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从船沿上跳下去，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咯吱响。他走了几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烤黑的石头。石头是温的，表面的暗金色光膜还在。归墟的规则在休眠。
“定格范围扩大到岛上之后，船会被定住。我们也会被定住。”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要在光推到之前进塔。”
灰毫从他外套里跳出来，落在地上。猫的四肢没有软。它仰头看着钟塔，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雾杳飘下船，站在他身侧。她的手搭在他肩上。
“时间碎片带了吗？”
“带了。”
“火烤的石头呢？”
“也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灰白色的，光很弱。碎片表面的纹路在动，动得很慢。纹路的走向和钟塔裂纹里的光一致。从右往左，再从左往右。它在模拟钟塔的节奏。
又掏出三块烤黑的石头。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他把两块递给雾杳，一块留给自己。石头上的暗金色光膜很薄，用指甲刮了一下，不掉。
“进塔之后，石头里的规则会休眠一段时间。不会完全屏蔽修正力场，但能削弱。削弱到逆视瞳能看清塔里的规则线，灰毫的次声波能震到守卫，你的灵核能撑住。”
雾杳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温度还没有散，握久了手会出汗。她的手指是凉的。
灰毫仰头看着他。
“我呢？我没有口袋。”
陆溯蹲下来，把最后一块石头塞进猫的项圈里。项圈是皮的，旧了，边缘磨毛了。石头卡在项圈和脖子之间，猫的脖子被硌了一下，它歪了歪头，没有甩掉。
“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朝钟塔。塔身立在那里，灰白色，裂纹里的光一闪一闪。光推到了海面上，离岛屿不到半里。淡金色的光贴着水面走，不激起波纹。
“走。”
他迈步。右膝每走一步嗒一声。碎石被踩碎，粉末飞起来，粘在他的鞋面上。鞋面是湿的，粉末粘上去变成灰泥。灰毫走在他前面，尾巴竖着，尖轻轻颤。雾杳飘在他身侧，脚不沾地。
走了大约两百步。到了塔的定格范围边界。空气变稠了，像果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墙，墙凹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举到墙前面。碎片的光照在墙上，墙的凹坑变成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的边缘是亮金色的，光在闪。
“我先。你们跟着。”
他侧身挤过去。右膝被墙的边缘刮了一下，裤子破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开，露出膝盖。膝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他站稳了，转身看着雾杳和灰毫。雾杳飘过来，穿过洞的时候，她的身体被洞的边缘刮了一下，透明了一瞬。她过来了。灰毫跳过来，猫的身体很小，轻松穿过。它落在他的脚边，甩了甩尾巴。
墙在他们身后合拢。洞不见了。
塔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
塔基是石头的，灰白色，表面光滑。没有门，没有窗。但塔身底部有一个凹坑，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尺。坑的边缘有暗金色的光在闪。和处理器入口一样的结构。凹坑的中心有一个圆孔，很小，不到小指粗。
陆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塞进圆孔里。碎片卡住了。凹坑里的光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亮白。塔身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塔自己在震。震的时候，塔身的裂纹里的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了。缩回塔身里。
塔身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口子的边缘是规则线，线在动，动得很快。它们在维持裂缝，不让它合拢。
裂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很弱。塔里是空的。黑暗。黑暗里有钟摆的声音。很慢。三息一摆。
陆溯站在裂缝前面。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还在岸边，木雕女人的手臂指着天空。海面上的淡金色光已经推到了岛上，离船不到十丈。船很快就会被定格。
“进去之后，归墟就会知道。它会启动塔里的所有守卫。没有退路。”雾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溯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半块玉。玉是温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三息，放回去。
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
“走吧。”
陆溯侧身挤进裂缝。灰毫跟着。雾杳最后。
裂缝在身后合拢。塔身恢复了灰白色。裂纹里的光不闪了。它在等。
塔内没有光。只有钟摆的轮廓。摆锤是圆形的，铜的，锈了。它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摆到最左边的时候，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没有躲。摆锤带起一阵风，风是凉的，吹在他的脸上。铜锈的味道，铁腥味。
“楼梯在那里。”雾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他逆视瞳看过去。塔壁上有一道螺旋状的影子。不是影子，是楼梯。石头的，灰白色。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能踩半只脚。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被很多脚踩过。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钟摆。摆了三下。九息。
“他们在上面。”灰毫的声音闷着。“那些原界之子。他们上去了。没有下来。”
陆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玉的温。他走到楼梯口，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台阶的边缘卡住他的脚掌，他往前倾了一下，用手扶住塔壁。塔壁是凉的，光滑。
他踩第二级。第三级。楼梯很陡，每上一级，膝盖都要弯到接近直角。右膝在弯的时候响了，闷的。声音在塔里弹了一下，被钟摆的声音盖住了。
灰毫跟在他后面。猫的爪子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雾杳飘在他身侧，她的灵核光照着前面的台阶，灰白色的，很弱。
上了大约二十级。他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楼梯的扶手上刻着字。字很小，刻得很深。他用逆视瞳读。
“第三代原界之子，至此。再上无路。”下面是一个箭头，指向上面。箭头不是刻的，是血。血干了，黑色的。
他读完了，继续上。
上了三十级。扶手上又有字。
“第七代。我失败了。你们呢。”
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
“他们都在这里刻了字。”
“嗯。他们知道自己上不去了。刻下名字，留给后面的人。”
上到四十级。钟摆的声音变小了。不是因为远了，是塔壁的材质变了。石头的密度变大，声音穿不过去。楼梯更陡了，台阶更窄。他的手扶着塔壁，手指抠进石头的缝隙里。
雾杳的灵核光照不到前面了。塔里的暗金色光越来越浓，光粒从塔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像萤火虫。光粒碰到她的灵核，被吸收了。她的身体亮了一下。
“快到了？”
“还早。塔很高。”
他继续上。右膝每上三级响一声。声音闷在裤腿里。
灰毫的呼吸变重了。猫的肺活量不够了。它停下来，蹲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继续跟。
上到六十级。楼梯的尽头不是塔顶。是平台。平台很小，方圆不到一丈。平台的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是石头的，灰白色。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石像。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后面的柱子。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他的手被绳子绑在柱子后面。绳子是铁链，锈了。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这是谁？”
陆溯逆视瞳看着石像的脸。脸模糊，看不清。但衣服能看清。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和祖母穿的一样。守门人的衣服。
“守门人。不是祖母。是更早的。”
他绕过石像，继续上。楼梯在柱子的另一侧。更陡了。
上了十级。回头看了一眼。石像的头抬起来了。不是活的，是重力把它的头往后拉。它的脸朝着天。嘴张开，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