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在塔壁上盘旋，越往上越窄。台阶从一掌宽缩到两指宽，脚掌踩上去，大半个脚悬空。陆溯侧着身子走，右脚横着，左脚踏空半只。右膝每上三级响一声，闷的。钟摆的声音被塔壁闷住了，从嗒嗒嗒变成嗡嗡嗡。不是耳朵变了，是声音的频率被石头过滤了。低音穿过来，高音被吃掉。
灰毫的头从他外套领口里伸出来，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猫的鼻子在空气里翕动，一吸一吸，吸得很慢。它不是在喘气，是在闻。闻了大约十息，停了一下，又闻。
“我闻到了老砚的气味。”
它的声音闷着，从喉咙里挤出来。陆溯停下来，右手扶着塔壁。塔壁是凉的，光滑。他用手指抠进石头的缝隙里，稳住。
“在哪儿？”
“在上面。不在楼梯上，在塔壁里面。他的气味被封在石头里了。很淡，但还在。血的味道。铁锈味。还有棉布烧焦的味道。他在这里战斗过，受过伤。血滴在石头上，石头吸收了。石头记住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塔壁。石头是灰白色的，不透明。但逆视瞳的光照进去，能看到石头内部有一层暗金色的纹路。不是规则线，是血迹。血迹很淡，像墨洇在宣纸上。边缘模糊，中心深。血滴的形状是圆的，从高处滴下来的。
“老砚来过这里。他走到比我们更高的地方。”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他受了伤。从上面退下来。血滴在楼梯上，滴在扶手上，滴在塔壁上。他用手扶着墙往下走，手上的血印在石头上。印子是五指张开的。他的手指粗，关节大。食指的印最长，拇指的印最粗。”
陆溯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上走。上了五级，停下来。扶手上有一个手印。不是刻的，是血印。血干了，渗进石头里。五指张开，手掌的肉压在扶手的边缘，压出一个凹陷。凹陷的边缘是光滑的，被血磨过的。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前爪，搭在扶手上。猫的爪子比手印小得多，但它把肉垫按在手印的掌心里。老砚的掌纹很深，猫的肉垫按上去，能感觉到纹路的凸起。
“他的掌纹和你的不一样。你的掌纹是旋涡状的，他的是流线型的。从虎口往小指走，不拐弯。他握笔的时候，笔杆靠在虎口上，掌纹被笔杆压出一道沟。那道沟在血印里特别深。”
陆溯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手印。石头是凉的。血印的纹路凸起来，硌着指腹。他顺着掌纹的走向摸了一遍。从虎口到小指，直线。老砚写字的时候，笔不转手腕，只动手臂。他的字是方的，因为手腕不转。
“他是左撇子。这个手印是左手的。”
“左手的掌纹和右手不一样。他的左手掌纹也是流线型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他能走到那么高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拔掉钟摆？”
“也许他拔不了。钟摆需要原界的血来停。老砚是倒影世界的人，他的血里没有原界之力。他碰不到钟摆的核心。碰到了也改不了。他只能退下来。”
陆溯站起来，继续往上。楼梯更窄了。台阶只有两指宽，踩上去脚掌根本放不住。他侧着脚，用脚尖踩。脚尖的力气小，撑不住身体。他的腿在抖，不是冷，是肌肉在颤。右膝每上一步响一声，声音从闷变尖。骨头磨骨头，磨出来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
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
“你还能走吗？”
“能。”
他上了三级，停下来。扶着塔壁，喘气。吸进去的空气是凉的，干的。喉咙被刮了一下，疼。他咽了一下，唾液很少，咽不下去。
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光照着上面的台阶。光很弱，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台阶的边缘在光里反光，暗金色的。
“快到了。还有不到二十级。”
陆溯抬起头。上面是黑暗。黑暗里有光点，暗金色的，很弱。不是守卫，是塔顶的规则线。线在动，动得很慢。钟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嗡嗡嗡。
他继续上。上了五级，停下来。楼梯的扶手上又有字。不是刻的，是血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他用逆视瞳读。
“老砚。到此。无法再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更小，笔画更细。他用逆视瞳调焦，读。
“钟摆的锁需要原界之血。我不是。等。”
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
“他在这里等了。等了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他的血干了，字还在。”
陆溯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血字。“老砚”两个字，笔画的末端有一个顿点。顿点的形状和他写的一模一样。他在信里也是这样顿的。老砚写字，每一笔的末端都要顿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抖。他的手在抖的时候，笔尖会往回勾一下，留下一个小点。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伤。他受伤了，手没力气。写这两个字，用了很久。写一笔，停一下。写一笔，停一下。写完‘老’字，血不够了。他用指甲划破手指，挤出新的血。写完‘砚’字，手指上的伤口裂了，血流不止。他用布缠住手指，布被血浸透了。布是蓝色的，灰蓝色。他外套的颜色。”
灰毫的声音闷着。
“你看到了？”
“看到了。逆视瞳看到血字下面的石头里有棉布的纤维。纤维是蓝色的，灰蓝。他的外套。他用外套缠手指，棉布纤维嵌进血字里。字写完了，血还在流。他不管了。”
陆溯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继续上。上了三级。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深褐色，表面有裂纹。门板上有一个铜质的门环，锈了。门环的形状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砚”。不是老砚刻的，是门本身就有的。老砚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扇门？也许不是。也许这门本来就有这个字。他只是看到了。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门上有他的名字。”
“不是他的名字。是‘砚’字。砚是旧物。归墟把旧物的规则刻在了门上。老砚的名字是从这个字来的。他原界的名字，不叫老砚。他是旧物悖论守护者，旧物是他的领域。他用‘砚’作代号。”
陆溯伸手摸了摸门环。铜是凉的，滑。锈迹硌手。他握住门环，往左边转。门环不动。往右边转。动了。咔的一声，门开了。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比下面的亮。
他没有立刻推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在下面盘旋，看不到底。黑暗里有钟摆的声音，嗡嗡嗡。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进去吗？”
“进。”
他推开门。门开了。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方圆不到两丈。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钟摆，是一个盒子。盒子是石头的，灰白色。盒盖上有字。
他走过去。逆视瞳读。
“老砚的遗物。留给第十七个。”
他没有打开。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个盒子。
灰毫的尾巴垂着。
“他来过这里。把东西留在这里，等人来拿。”
“他等了。等了很久。等到了。”
陆溯伸手，打开石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