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杳的记忆屏障碎了。不是被守卫打碎的，是她自己收的。能量不够了。灵核的光从淡金变回灰白，灰白变透明。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到，只有轮廓还在。她飘到陆溯身后，靠着他的背。她的头垂着，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没有说话。没有力气说话。
船停在空腔的边缘。处理器核心的立方体在身后，灰白色的，半透明。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不闪了。归墟的投影没有回来。但空腔的深处有光在闪。暗金色的，越来越亮。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几百颗。它们在移动，从深处往外面走。速度很快。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还有。”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光点。光点在靠近。从针尖大变成米粒大，从米粒大变成拳头大。不是守卫，是更大的东西。它们的核心不是暗金色，是亮金色。身体不是灰黑色，是纯黑。纯黑到不反光。逆视瞳的光照上去，被吸收了。看不到细节，只能看到轮廓。轮廓是人的形状，但比人高，比人宽。手臂很长，垂到膝盖。手指是三根。
“大型守卫。归墟用废弃世界最深层的仇恨凝成的。”
雾杳的头从他背上抬起来。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
“多少个？”
“七个。”
七个大型守卫从黑暗里走出来。它们站在水面上，脚不沾水。水面在它们脚下凹下去，凹出一个坑。坑的边缘是圆的，水被推开，露出下面的虚空。虚空里有线，暗金色的，连着守卫的脚底。归墟在给它们供能。
领头的那一个比其他六个高一头。它的头上长了角，两只，弯的，像羊。角的尖端是红色的，像滴着血。它的脸有五官，不是空白。眼睛的位置是两条缝，缝里没有眼球，只有光。暗金色的，很亮。它的嘴是闭着的，嘴角往下撇。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
灰毫从雾杳脚边走到陆溯脚边，仰头看着他。
“你对付不了七个。”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七个守卫。它们的队形是弧形的，弧形对着他。领头在中间，其他六个在两侧。它们在等。等归墟的命令。命令还没到。归墟在处理器的误导下分不清真假，它在犹豫。犹豫不会太久。
雾杳的手搭在他肩上。
“我能挡两个。用记忆屏障。但挡不了太久。”
“你挡两个。灰毫挡一个。我挡四个。”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我挡不了大的。我的灵核壳快撑不住了。”
陆溯蹲下来，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上。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它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灵核裂了之后，存在感在流失。他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
领头的守卫动了。它的右手抬起来，三根手指张开。指尖有光在聚，暗金色的，越来越亮。光聚成球，拳头大。球在转，转得很快。球里面有一张脸。虚影人类的脸，被归墟抹杀之前的最后一帧表情。恐惧。球朝陆溯飞过来。
他逆视瞳看着那个球。球的表面有字。他读。“仇恨投射。命中后目标将被仇恨吞噬，化为新的守卫。”他把逆写的光灌进球里。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金。球的颜色变了，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球裂了。裂成两半，落在地上，变成粉末。
但第二个球已经飞过来了。第三个，第四个。七个大型守卫同时在投射。球的速度很快，他来不及一个一个改。他往左边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控制台上。控制台被球砸中的地方凹下去一块，凹坑的边缘焦黑。他往右边闪，第二个球从他的耳边飞过，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脖子，稳住。
领头的守卫停止了投射。它发现投射对他没用。他躲得快，逆写改得快。它换了方式。它从水面上走过来。脚踩在水面上，水被踩出一个一个的坑。坑很深，能看到下面的虚空。虚空里的线被踩断了，暗金色的光从断口里涌出来。它不走了。它站在离他不到两丈的地方，低下头。角对着他。
角尖的红光越来越亮。红光不是暗金，是真正的红。血的颜色。角在吸收空气里的能量，从守卫碎裂后散出的光粒里吸。光粒被角吸进去，角变长了。从两尺长变成三尺长。角尖对准他的胸口。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猫的四肢落地的声音很轻。它蹲在甲板上，仰头看着那个守卫。看着它的角。看着角的尖。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喵，是嘶。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角听到了。角尖的红光暗了一度。次声波打乱了角的能量吸收。
守卫低下头，看着灰毫。它的眼睛缝里的光闪了一下。它在看猫。不是在辨认，是在计算。计算灰毫的灵核能量。算完了。它抬起右脚，踩向灰毫。脚很大，比猫的身体大三倍。脚底是平的，没有脚趾。灰毫没有躲。它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脚压下来。
陆溯冲过去，扑倒在地上，把灰毫护在身下。那只脚踩在他的背上。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脊椎被压得往下弯，肋骨往内挤。他的脸贴着甲板，甲板是凉的。灰毫在他胸口，猫的身体被他的身体罩住了。猫没有受伤。
守卫的脚抬起来了。它的角尖对准他的后脑勺。红光在聚，越聚越亮。
雾杳从船头飘过来。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只有灵核的光在闪。她伸出右手，掌心对着守卫的角。灵核的光从她的掌心射出去，不是扇面，是一条线。线是亮金色的，很细。线缠住了角。角被线勒了一下，红光灭了。守卫的头歪了一下，它在挣脱。线被它挣断了，但角上的能量散了。
灰毫从陆溯身下爬出来。猫的嘴张着，牙齿露出来。断掉的那颗牙的牙龈还在渗血。它走到守卫脚下，仰头看着它。然后它跳了起来。不是跳高，是跳向守卫的胸口。它的爪子抠进守卫身体的鳞片缝隙里，指甲嵌进去。守卫用手去抓它，三根手指捏住了猫的后腿。猫的后腿被捏住了，它用前爪继续往上爬。爬到守卫的胸口。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凸起，是核心。亮金色的，鸡蛋大。
灰毫张开嘴，咬住了核心的边缘。牙齿咬进去，核心的表面裂了一道缝。不是灰毫的牙咬裂的，是它的灵核在震。灵核震的频率和核心的频率调到一样。同步的时候，核心的裂缝扩大了。从裂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黑烟。烟是黑的，很浓。守卫的身体开始抖。
陆溯从甲板上爬起来。右膝疼，不是骨头疼，是韧带被踩伤了。他走到守卫面前，逆视瞳的光照在核心的裂缝上。光照进去，裂缝更大了。他把逆写的光灌进裂缝，改写核心的指令。从“攻击”改成“自毁”。
守卫的身体开始收缩。从一丈高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三尺。缩的时候，鳞片一片一片地掉。角也掉了，落在地上，变成粉末。灰毫还咬着核心。守卫缩到两尺，猫的身体比它大。灰毫的嘴被挤着，下颌骨往左歪。它不松。牙床被挤出血，血从嘴角渗出来。
陆溯抓住灰毫的尾巴，往外拉。
“松！”
灰毫没有松。它的灵核在震，震得很快。灵核表面的裂痕在扩大。从顶端裂到底部，裂痕几乎穿透。壳也在裂。雾杳的夹缝之力做的壳，表面出现了网状裂纹。灰毫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暗灰。它在用最后一点能量去炸守卫的核心。
核心碎了。声音不大，像鸡蛋壳被捏碎。碎片从守卫的身体里飞出来，落在水面上。守卫的身体缩成一团，沉下去了。
灰毫的嘴还张着。它的牙齿又断了一颗。牙龈在出血。它的灵核光灭了。不是暗了，是灭了。过了两息，又亮了。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灵核表面的裂痕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壳的裂纹从网状变成了片状。一片壳从灵核表面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核芯。核芯是灰白色的，很小，像米粒。
陆溯把灰毫捧在掌心里。猫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团棉花。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不缩。它的嘴还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他用手指把猫的舌头塞回去。猫的嘴合不拢，断牙的地方漏风。
“你的灵核。”
“没碎。还能用。”
雾杳飘过来。她伸出手，用手背贴着灰毫的肚子。灵核的光透过她的手指照在猫的皮肤上。翘起的壳被她按回去了，裂纹被她的能量填了一下。填得很浅，但暂时不会掉。她把手收回来。手指在抖。
“不能再裂了。再裂一次，壳就碎了。”
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其他六个大型守卫没有动。它们站在原地，看着灰毫。不是在看，是在读。读猫的灵核数据。读完了，它们同时抬起了右手。手指张开。指尖在聚光。
陆溯把灰毫放进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猫的头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下巴搁在拉链头上。他站起来。右膝疼。他站直了，逆视瞳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
雾杳飘到他身后。她的手搭在他肩上。
“撤。打不过。”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那六个守卫。它们在聚光，光球越来越大。每一个光球里都有一张脸。恐惧，绝望，愤怒，困惑。他看着那些脸，看了一会儿。
“撤。”
他转身，面朝船。船还在空腔的边缘，船头的木雕女人的手臂指着上面。上面是隧道。
他跑向船。右膝嗒嗒嗒。雾杳飘在他身侧。他跳上船。船板晃了一下，他扶住船沿。船动了。不是水推的，是他用逆写在推。船头朝上，沿着隧道往上。
身后的空腔里，六个光球飞了过来。它们撞在隧道的壁上，壁震了一下。没有破。隧道的壁在处理器的保护下，守卫的攻击打不穿。
他站在船尾，逆视瞳看着下面。光球在隧道里弹了几下，灭了。守卫没有追上来。它们站在空腔里，仰头看着船。暗金色的眼睛在一闪一闪。
船往上走。水从两侧流下。
灰毫的尾巴垂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