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脚还没踩到控制台的地面，光球就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猛地一暗。灰白色的光从亮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漆黑。空腔里的光灭了。只有他逆视瞳的光还亮着，灰白色的，照在脚下的透明地面上。地面下面是虚空，虚空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线。是影子。很多影子，从虚空深处浮上来。影子是灰黑色的，半透明，形状像人，但不是人。它们的身体是规则的结晶，结晶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光。光在闪，闪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像心跳，慢的像呼吸。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那是什么？”
“记忆守卫。归墟用废弃世界的痛苦记忆凝聚的怪物。它在保护处理器。”
影子从地面下面浮上来，穿过透明的地面，站在空腔里。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它们没有脸，但头部的部位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光是核心。核心在转，转得很快。每转一圈，守卫的身体就变实一点。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灰黑变成纯黑。黑到不反光。逆视瞳的光照在它们身上，被吸收了。
陆溯往后退了一步。右膝嗒了一声。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的光很弱。
守卫围过来了。不是围成一个圈，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它们没有脚，在地面上滑行。滑行的声音很小，像蛇在沙地上爬。嘶，嘶，嘶。
第一个守卫停在他面前，不到两丈。它头部的暗金色光闪了一下。光从它的核心往外扩散，扩散到整个身体。身体的表面起了波纹。波纹凝成一张脸。雾杳的脸。轮廓模糊，但能认出。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守卫的身体里传出来，不是从嘴巴，是从核心。声音是沙哑的，低沉的，和雾杳的声音不一样。但字是一样的。
“陆溯，我变成归墟了。我要杀了你。”
他逆视瞳看着那张脸。脸是规则的投影，不是真的。但投影很逼真。嘴唇的弧线，鼻梁的直线，眼窝的弧线。和雾杳一样。守卫在用他的记忆造像。它读了他的灵，找到了他最恐惧的画面。不是死亡，不是失败。是雾杳变成归墟。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不要信。”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守卫的核心。核心在头部的暗金色光团里。光团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是规则的编码。他读。“恐惧投影。读取目标记忆中最恐惧的画面，投影为实体。攻击方式：投影实体攻击目标。目标若是相信投影为真，投影就会成真。”
守卫没有在等。它朝陆溯走过来。滑行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被它的体重压得凹下去，凹坑不到半息就恢复了。它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手指很长，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一倍。指甲是黑的，尖锐。它抓向陆溯的胸口。
陆溯没有躲。逆视瞳的光聚焦在守卫的核心上。光照在核心上，核心的表面起了波纹。波纹从被照的位置往外扩散，扩散到整个核心。核心的光暗了一度。守卫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停，是慢。慢到能看清手指移动的轨迹。指甲离他的胸口不到两指。他把逆写的光灌进核心。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金。核心的纹路被他改写了。他把“攻击”指令改成了“停止”。
守卫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离他的胸口不到一指。它不动了。不是不能动，是指令被覆盖了。归墟的原始指令还在，但逆写的新指令优先级更高。守卫卡在两者之间，身体在震。震的频率很快，快到身体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头部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指。手指上的指甲碎了。碎渣落在地上，变成粉末。
“你不是真的。”陆溯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腔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守卫的身体碎了。不是爆炸，是从裂纹处裂开。碎成无数块，块再碎成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粉末落在地上，被地面吸收了。地面的透明玻璃亮了一下，暗了。守卫的碎片中有一粒光点，不是暗金色，是灰白色。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下，飘到他的眼前。他伸手接住。光点落在他的掌心里，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守卫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五岁，坐在旧城303的阳台上。祖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是毛笔，黑色的。纸是宣纸，白色的。祖母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写了一个“陆”字。他的手指很小，握不住笔。祖母的手指包着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有疤。疤是硬的。他写完了，祖母说“好字”。他笑了。画面灭了。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五岁。祖母教我写字。写了一个‘陆’字。”
“你忘了？”
“忘了。不记得她握过我的手。不记得她说过‘好字’。画面在守卫的碎片里。守卫用了我的记忆造像，碎片里残留了我的记忆片段。不是守卫偷了，是我自己忘了。忘了的东西存在记忆深处，守卫把它挖出来了。”
更多的守卫围上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它们头部的暗金色光在闪，闪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快的那一个先动手。它投影出来的不是雾杳的脸，是另一张脸。祖母的脸。轮廓模糊，但能认出。额头上的抬头纹，眉心川字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她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和祖母不一样，但字是一样的。
“溯儿，你不认奶奶了吗？”
陆溯逆视瞳看着它的核心。光照上去，核心的纹路被改写。守卫碎了。碎片中又飞出一粒光点。光点落进他的掌心里。脑子里的画面：祖母在厨房里煮桂花茶。锅是铝的，手柄用布缠着。水开了，她把桂花放进去。桂花的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他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是黑白的。他闻到香味，跑到厨房。祖母舀了一勺茶，吹凉，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烫。舌头吐出来。祖母笑了。画面灭了。
第三个守卫投影出灰毫的脸。猫的瞳孔是竖的，胡须在颤。它说“溯儿，我累了。让我走。”陆溯改写核心。守卫碎。光点落进掌心。画面：灰毫刚来303的时候，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它躲在床底下，不出来。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猫的爪子挠了他一下，不疼。他把手缩回来，又伸进去。猫不挠了。他摸到了猫的头。猫的毛是灰白色的，很软。他笑了。画面灭了。
第四个守卫投影出他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年轻的脸。二十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它说“你变成了你不想变成的样子。”陆溯看着那张脸。年轻，眼睛深，颧骨高。他看了两息。然后改写核心。守卫碎。光点落进掌心。画面：他二十岁，在旧城的江边散步。祖母打电话给他，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祖母说“桂花茶泡好了，回来喝。”他说好。他没有回去。那天他在江边坐了很久。祖母一个人喝了那壶茶。画面灭了。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哭了。”
陆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逆视瞳的光。光打在眼球上，血管充血。不是哭。”
又有守卫围上来。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他一个一个地改写。每改一个，头就疼一下。不是拨线时的胀疼，是从眼眶往外胀。胀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血从鼻孔里渗出来，滴在透明的地面上。地面吸收了血，亮了一下。
他抹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守卫的碎片里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他忘了的，是他没有过的。画面里，祖母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她低头看着婴儿。她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说了什么。“溯儿，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你是我孙子。”这不是他的记忆，是祖母的记忆。守卫从处理器里挖出来的。废弃世界的数据里，有一段是祖母的。她曾经在废弃世界里走过。处理器记下了她的痕迹。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那是奶奶的记忆。”
“嗯。她在废弃世界里。抱着我。处理器记下了她的痕迹。不是她的灵，是她的轨迹。她走过的路，处理器有记录。”
守卫越来越多。从七八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它们围成一个大圈，把他和雾杳围在中间。圈在缩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被压得凹下去，凹坑来不及恢复。
雾杳飘到他身侧。灵核的光在闪。
“太多了。你改不完。”
陆溯把逆写的光从单点改成一片。光扫过空气，一片一片的守卫被改写。核心的指令被覆盖，守卫停住，碎成粉末。但改写的速度没有守卫生成的速度快。处理器在持续制造新的守卫。用废弃世界的痛苦记忆做原料。原料无限，守卫无限。他的能量有限。头越来越疼。鼻血流得更快了。血从鼻孔里滴下来，滴在透明的地面上，地面亮了一片。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雾杳脚边。猫仰头看着她。
“你能用夹缝之力挡一下吗？”
“能。但挡不了多久。”
雾杳张开双臂，灵核的光从灰白变成亮金。亮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不大，直径不到两丈。场里的守卫被定住了。不是时间停止，是规则被她的场干扰了。守卫的核心指令执行不了，它们站在原地，不动。场外的守卫撞在场壁上，被弹开。场壁在震，但没有破。
“快。用逆写造一个净化场。”雾杳的声音是喊出来的。
陆逆视瞳看着空气中的守卫碎片。碎片是灰白色的，很细，像烟。他把逆写的光聚焦在碎片上，改写碎片的规则。把“生成守卫”改成“生成光粒”。碎片被改写之后，不再组合成守卫，而是散成更细的光粒。光粒在空中飘，落在地面上，被地面吸收。
守卫的生成速度慢了。从几十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几个。最后一个守卫站在场壁外面，不进不退。它头部的暗金色光在闪，闪的频率很慢。它看着陆溯。不是看，是在读。它在读他的逆视瞳。它要把逆写的能力复制给归墟。
陆溯把逆视瞳关了。光灭了。守卫读不到了。它站了两息，碎了。不是被改写的，是自己碎的。归墟把它回收了。
空腔里安静了。没有守卫，没有碎片。只有透明的地面，和地面下面的虚空。
陆溯蹲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的血是淡红色的，很稀。他用袖子擦干净。
灰毫走回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你改了多少个？”
“不知道。也许十七个。也许更多。”
“你看到了什么？”
“祖母教我写字，煮桂花茶，灰毫刚到303的样子。还有祖母在废弃世界里抱着婴儿。不是我忘了的，是奶奶的。处理器记下了她的痕迹。”
他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逆视瞳看着控制台。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还在闪。闪的频率和他不一样。七十下对七十下。同步。不是他在闪，是按钮在跟他的心跳。
“走吧。去改指令。”
他迈步。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能看到虚空。虚空深处有光。暗金色的，很弱。那是处理器的核心。归墟的心脏。
雾杳飘在他身侧。她的灵核光从亮金变回灰白。稳了。
灰毫跳上他的肩，爪子勾住衣领。
他走向控制台，身后的地面上，守卫的碎片被吸收干净了。地面恢复了透明，虚空里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