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表面没有门，只有线。暗金色的线从球体的底部绕到顶部，又从顶部绕回底部。线在动，像血管。线的交汇处有一个凸起。凸起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尺。表面光滑，灰白色，和球体一个颜色。凸起的中心有一个凹坑，坑的形状是手掌。五根手指的印子，深浅不一。拇指最深，小指最浅。不是刻的，是能量烧出来的。烧的时候温度很高，把球体的表面熔化了，手掌按上去，冷却之后留下了印。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手掌印。谁的手？”
“归墟的。不是人的手，是规则的投影。归墟没有手。但它需要一种形式来确认授权。它选了手的形状。”
陆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按在凹坑里。他的手指比印子长，指节比印子粗。手掌的边缘对不上。坑的边缘硌着他的掌根，疼。他把手收回来。坑没有反应。不是他的掌纹，归墟不认。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在球体的光里很淡，灵核的光很稳。她看着那个手掌印。看着拇指的深度，食指的弧度，中指的直线，无名指的弯曲，小指的浅印。
“我试。”
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凹坑里。她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手指的长度和印子对上了。指尖刚好碰到坑的边缘。手掌的宽度也合适。她的掌根压在坑底，坑底的温度是凉的。她按下去。坑底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坑的边缘往中心流，流到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被光照着，变成了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的灵核。灵核在跳，跳的频率和坑里的光一样。七十下。同步了。
球体的表面震了一下。不是她震的，是球自己在震。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太清。但她的灵核听到了。震出一个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授权通过。归墟核心零件。编号：零。权限等级：最高。”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编号零。你是归墟的第一个零件。”
雾杳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按在坑里。坑里的光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坑底裂了。不是碎，是从中心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口子的边缘是规则线，线在动，动得很快。它们在维持裂缝，不让它合拢。但能量不够，裂缝在慢慢缩小。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到。灵核的光在闪，闪得很快。她在消耗。用灵核的能量去维持授权。授权通过了，但裂缝需要持续的能量才能保持打开。她在用自己的能量撑。
“快进去。我撑不了太久。”她的声音从灵核里传出来，很小。
陆溯没有犹豫。他侧身挤过裂缝。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球体的表面是硬的，他的肩膀蹭在裂缝的边缘，边缘是规则的结晶，结晶的棱角刮在他的外套上，沙沙响。他挤进去了。身体穿过球体的外壳，进入内部。
里面是空的。
空腔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空腔的中心悬浮着无数屏幕。屏幕是透明的，灰白色，大小不一。大的比人高，小的比巴掌小。每一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画面。不是同一个世界，是很多世界。有的世界天是蓝的，有的天是灰的。有的世界有建筑，有的只有废墟。有的世界有人在走，有的世界空无一人。屏幕在转，转得很慢。每一个屏幕都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扎进空腔的深处。深处的光很弱，暗金色的。
雾杳飘进来。她的手从手掌印上收回来了。裂缝在她身后合拢。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只有灵核的光在闪。光很弱，像将灭未将灭的烛火。
“处理器内部。无数悬浮的屏幕。每个屏幕显示一个倒影世界的实时画面。”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屏幕。他看到了第九世界的画面。天是灰的，地是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碎片。碎片上站着石像。石像的姿势和他看到的一样。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有的人躺着。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石板。石板上的字模糊了。画面是静止的。第九世界已经废弃，归墟不再监控它的实时状态。画面是最后一段记录。永远定格。
他看到了第十二世界的画面。藤蔓吊着的球体，球体里的人还在走。走不出去。画面在动，但动得很慢。走一步要十息。他们的时间被压缩了。归墟在记录他们的最后时刻。记录完了，画面就会定格。
他看到了第五世界的画面。火在膜里烧，蓝火，不灭。画面是动态的，但火苗的形状不变。归墟把火封在膜里，火不会灭，也不会烧出新东西。它保持被烧的样子。永远。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这些都是废弃世界。归墟在监控它们。不是监控，是观察。看它们崩溃的过程，用来分析。分析完了，就用分析结果制造下一个世界。第十七个世界是第十七个实验品。”
陆溯逆视瞳找最亮的那个屏幕。空腔的顶部，有一个屏幕比其他都大。屏幕的边缘是亮金色的，很刺眼。画面上不是废墟，是活的世界。旧城。临江路。梧桐树绿了。树下有一个修鞋摊，摊主不在。凳子上有一个猫的爪印。不是灰毫的，是另一只猫的。野猫。画面在动，实时。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街上有人。虚影人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监控。他们走路，说话，笑。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看着蚂蚁。蚂蚁在搬食物。孩子看得很认真。
“第十七个世界。当下的人间。”
陆溯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脸是模糊的，不是画面不清楚，是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在笑。因为孩子的嘴角往上翘。
“归墟在监控它。不是监控，是在看。看它什么时候崩。”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在屏幕的光里更淡了。
“第十七个世界。运行时间未知。稳定性百分之七十三。悖论密度每千日一例。”
陆逆视瞳看着屏幕的边缘。边缘上有一行小字。字是暗金色的，很小。他读。
“当前世界。第十七个倒影世界。状态：运行中。归墟苏醒进度：百分之三十一。距离归墟完全苏醒还有：一千一百七十一天。”
倒计时。一千一百七十一天。三年多。归墟完全苏醒的那一天，它会执行最终的修正。不是废弃，是重置。所有倒影世界都会被抹掉，重新制造。第十七个世界也会。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还有一千一百七十一天。”
“三年多。够了。”
“够了做什么？”
“找到归墟核心。改写它的苏醒指令。让它不醒。或者醒了之后不重置。”
他站在那里，逆视瞳看着屏幕上的旧城。临江路的梧桐树叶在风里动。沙沙沙。他听不到，但他知道。他在旧城住了二十年。树叶的声音是沙沙沙。不是哗哗哗。沙沙沙。
“走吧。去中心控制台。”
他转身，面朝空腔的深处。深处有光。暗金色的，很弱。那里是处理器的核心。归墟的心脏。
他迈步。右膝嗒了一声。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雾杳飘在他身侧。
身后的屏幕上，旧城的画面还在动。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跑向街角。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从竹签上取下一颗糖葫芦，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糖碎了。孩子笑了。画面在实时播放。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看。
陆溯没有回头，他走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