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隧道里继续下沉。
水从两侧流过，暗金色的纹路在隧道壁上亮着，一闪一闪的。陆溯站在船尾，用逆视瞳看着身后的方向。
第九世界的陆地已经看不到了，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但他手里握着那块石板——从孩子手中取下来的那一块。石板是灰白色的，有手掌般大小，边缘被磨圆了。正面刻着“我们是第九世界，归墟欺骗了我们。”背面刻着“归墟说我们是真实的，但我们不是。我们是倒影，倒影也会死。”他用拇指摸着那些刻痕，笔画很浅，有的地方断了。孩子的手劲小，刻得不深。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看孩子刻的字，虽然刻得很浅，但信息是对的，他知道自己是倒影。”
“也许不是他知道，是别人告诉他的。他把别人说的话刻下来，是怕忘记了。”
陆溯把石板翻过来，看着背面最后一行字。
“倒影也会死。”
他读了读，每一个字都是独立的，没有连笔，这是孩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而且在刻“倒”字的时候，刻刀的尖滑了一下，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线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看到了，他用指甲摸了摸那道线，很光滑。
船停了。不是到海底了，是隧道壁又消失了。虚空中出现另一块陆地。比第九世界那块大，大到看不到边界。陆地的表面不是石头，是粉末。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粉末上有很多凸起。不是建筑，是石板。石板竖着插在粉末里，一块一块，像墓碑。有的高，有的矮。高的比人高，矮的不到膝盖。石板的数量很多，几百块，几千块。排成一片，望不到头。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字。字的大小不一样，有的拳头大，有的指甲盖大。
陆溯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粉末上，粉末是凉的，很细，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板前面。石板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字是刻的，笔画很深。他逆视瞳读。
“第七世界，归墟第二纪元制造。运行时间：三百一十二年。崩溃原因：规则冲突。废弃时间：归墟历第二纪元三百一十二年。”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石板旁边。猫用爪子扒了一下石板底部，石板纹丝不动。
“上面刻着的是第七世界，不是第九世界。”
“嗯，这是第七世界的墓碑。”
他往前走，看下一块。
“第八世界，归墟第二纪元制造。运行时间：二百零一年。崩溃原因：能量枯竭。废弃时间：归墟历第二纪元二百零一年。”
再下一块。
“第六世界，归墟第一纪元制造。运行时间：五百零三年。崩溃原因：未知。废弃时间：归墟历第一纪元五百零三年。”
“未知？”灰毫的尾巴僵住了。“归墟不知道崩溃原因？”
“也许知道，但不想写。也许真的不知道。规则崩了，找不到原因。”
陆溯一块一块看过去。第三世界，第四世界，第五世界。运行时间越来越短。第一世界运行了八百七十年。第二世界六百四十年。第三世界五百一十年。第四世界三百九十年。第五世界二百七十年。第六世界五百零三年（比第五世界长，但注明了“未知”）。第七世界三百一十二年。第八世界二百零一年。第九世界一百四十七年。越往后，时间越短。归墟制造的世界越来越不稳定。
他走到一块石板前面，停下来。石板比其他的高，比其他的宽。字也大。他逆视瞳读。
“第九世界，归墟第三纪元制造。运行时间：一百四十七年。崩溃原因：规则悖论不可修复。废弃时间：归墟历第三纪元一百四十七年。遗言：”
下面还有字。他蹲下身来，用手把粉末拨开。粉末下面是更多的字。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用逆视瞳一行一行全部读了出来。
“归墟每隔数百年就会制造一个新的倒影世界。当世界出现无法修复的悖论时，就会被直接废弃，然后再重新制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你读到这段文字，请记住：你是第十七个世界的人，前面有十六个世界已经沉没了。不要被归墟欺骗，它不是神，不是天，不是命运。它是规则。规则错了，就要改。改不了，就毁掉。”
他的手按在“第十七个”这几个字上。笔画很深，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石板的背面凸起来了，他用手指摸了摸，能摸到凸起的棱。
当下的人间是第十七个。前面有十六个已经沉了。第九世界是第十六个？不。第九世界是第九个。前面还有八个。后面还有七个。第十七个就是现在的倒影世界。他站在上面，活着。但归墟会在它出现无法修复的悖论时废弃它。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
“你是第十七个世界的人。”
“嗯，是祖母说的。原界最后一个原生人类。我不是第十七个世界的原住民，我是原界的，被祖母带到了第十七个世界。”
“但你的身体是第十七个世界的。”
“身体是。灵不是。”
他继续读下去，石板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字更小，更密。他用逆视瞳调深焦距，才能够看清上面的字。
“如果有后来者，请记住：归墟的核心是……（被腐蚀看不清）”
被腐蚀的地方不是风化，是规则抹掉的，归墟已经把关键信息删掉了。石板的表面在那里是光滑的，没有刻痕。不是被磨平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刻上去。刻字的人写到这里，被规则打断了，规则不让他写。他之前写过字，但字被规则吸收了。石板表面只留下一片光滑，光滑得反光。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归墟的核心是什么？他没写完。”
“不是没写完，而是写不上去。规则不让写，写了就会被吃掉。”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淡，灵核的光很弱。她看着石板上的那片光滑，看了一会儿。
“归墟的核心，我知道在哪里。”
“在哪？”
“在双界的夹缝最深处，原界和倒影之间，不在倒影世界，也不在原界废墟，而是在中间，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老砚说那是归墟核心的最深处，原界之门也在那里。”
陆溯站起来，右膝嗒的又响了一声。他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放回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猫的头从拉链的缝隙里露出来，下巴搁在拉链头上。
“走吧，继续往下。”
“不看了？”灰毫问。
“不看了，已经够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第十七个，知道了归墟在制造和废弃世界，知道了核心在夹缝最深处。剩下的是被抹掉的，看不到就算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船的方向。船还停在那里，船头的木雕女人的手臂指着海面深处。不，指着隧道的更深处，更深处是漆黑的，看不到底。
他跳上了船。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雾杳飘到船头，站在木雕女人旁边。
船动了，隧道壁重新出现，暗金色的纹路亮了，水推着船往下走。
身后的石板林越来越远，从一片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点闪了一下，灭了。
陆溯从口袋里掏出空白碎片，碎片是半透明的，里面的雾还在转，转得很慢，雾里有他的记忆。他看着那些雾，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碎片放回去。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第十七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崩溃，归墟会不会废弃它。”
“你会让它废弃吗？”
“不会。”
“你怎么阻止？”
“找到归墟核心，改写它的规则，让它从废弃变成守护。这是祖母说的，平衡双界，不是毁灭。”
雾杳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那你动作要快一点，归墟的苏醒进度在涨。每拔掉一个节点，它就涨一点。旧城，荒漠，雨城，空巷，错位山林。五个节点，百分之三十，还有十二个节点，百分之四十八，加起来百分之七十八，还有百分之二十二。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但它确实是在涨，现在你拔节点的速度没有它涨得快。”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下面的黑暗。黑暗里有光在闪，暗金色的，很微弱。那是下一层废弃世界，也许是第八世界，也许是第五世界，也许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其它世界。
船还在继续下沉，水在流动，他的右膝嗒的又响了一声。
身后的石板林完全消失了。第九世界的遗言刻在石板上，沉在海底。
他记住了。归墟的核心是被抹掉的，但他会自己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