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被吸进去了。不是慢慢滑进去的，是猛地一拽。船头往下一栽，船尾翘起来。灰毫的爪子从衣领上滑了一下，又勾住。猫的尾巴卷着陆溯的腰带，身体悬在半空中。陆溯一手抓着船沿，一手兜住灰毫。右膝顶在船板上，嗒。海水从船的两侧灌进来，凉。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小腿。船在往下沉，不是沉，是被吸。漩涡的力量把船往中心拉，拉到中心，船头朝下，船尾朝上。船竖起来了。他站在船板上，脚踩着木头的纹理，身体几乎与海面垂直。灰毫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猫的爪子嵌进他的衣领里。
船进入了水隧道。
隧道是圆的，直径大约三丈。壁是水做的，但不是水，是规则。水在壁的表面流，流得很快，从下往上流。不是从上往下。方向反了。水在逆流。逆流的水在隧道壁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纹路，纹路是暗金色的，很细。光从纹路里渗出来，照亮了隧道。
隧道里漂浮着东西。不是鱼，不是石头。是废弃世界的碎片。半截摩天楼，楼里的灯还亮着。灯是暗金色的，一闪一闪。倒挂的交通灯，红灯还亮着。红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变成了红色。哭泣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扣子做的，扣子掉了一颗，只剩一颗。独眼的布偶在水里漂，漂到船边，撞在船板上。咚。布偶的嘴张开，没有声音。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记忆。摩天楼的碎片上，有虚影人类在办公。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他们不知道世界已经毁了，还在工作。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手在纸上写字。纸是空的，没有字。他的笔没有墨水。他不知道。
交通灯的碎片上，有人站在斑马线中间。他不走，也不退。他站在那里，看着红灯。红灯不会变绿。永远不会。
布偶的碎片上，有一个小女孩抱着布偶。她的脸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嘴在动。在说话。说什么？不知道。声音被水吞了。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那些碎片。上面的人还在动。”
“不是人。是记忆。废弃世界被归墟抹掉的时候，那些虚影人类最后一段记忆被留在了碎片上。他们在重复最后几秒的动作。永远重复。不知道世界已经没了。”
雾杳飘在他身侧。她的身体在水隧道的光里更淡了。她的灵核光照在一块碎片上。碎片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女人的脸。女人的五官清晰，不是模糊的。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在肩上。她的衣服是白色的，不是白，是灰白。和天一个颜色。
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
“那个人。”
陆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上的女人，脸和雾杳不一样。雾杳的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这个女人的脸是清晰的。但她们的轮廓一样。肩膀的宽度，脖子的长度，下巴的弧度。一样。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她。很早的时候。在夹缝里，我刚被剥离出来。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我飘了很久。有一天，我看到一块碎片。碎片上有这个女人的脸。她看着我。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叫你什么？”
“她叫我‘归墟’。”
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
“你是归墟的人性面。她叫你归墟，没错。”
“但她不是归墟。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第九世界。归墟毁灭第九世界的时候，她的记忆被留在了碎片上。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看着我的方向。她看到一团灵核。她以为那是归墟。”
船继续往下沉。隧道壁上的水在逆流，流得越来越快。碎片越来越多。从几块变成几十块，从几十块变成几百块。碎片挤在一起，像一堆碎玻璃。碎玻璃反射着暗金色的光，光在隧道里乱撞。他的眼睛花了。不是看不清，是光太多了。他闭上眼，等了一下。再睁开。
一块碎片漂到他面前。碎片是正方形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孩子的脸。孩子的脸是圆的，眼睛是黑的。他穿着灰蓝色的校服，校服上有一个名牌。字模糊了。他站在一个教室里，黑板上有字。字是反的。他用逆视瞳读。黑板上写着——“第九世界，新历三年，九月一日。开学典礼。”
第九世界。被归墟废弃的第九世界。这个孩子是第九世界的虚影人类。他活到了开学典礼那天。然后世界毁了。
陆溯伸手去碰那块碎片。指尖碰到镜面，镜面裂了一道缝。裂缝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边缘，碎片碎成两半。两半落在水里，沉下去了。孩子的脸从镜面里消失了。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第九世界。老砚说那是归墟废弃的第三个世界。”
“第三个？旧城是第十七个。前面有十六个。第九世界是第九个。”
“你记得清楚。”
“数字不会忘。脸会忘。名字会忘。数字不会。”
雾杳飘到那块碎片的残骸旁边。碎片沉到水里，看不到了。她的灵核光照在水面上，水面是黑的。看不到底。
“第九世界。我见过它的毁灭。”
“在记忆碎片里？”
“在灵核里。我刚被剥离出来的时候，灵核里有一段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归墟的。归墟废弃第九世界的时候，我还没有被剥离。但我的人性面已经在了。归墟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我的灵核震了一下。那一下，把第九世界毁灭的画面震进了我的灵核里。我一直记得。”
陆溯看着她。她的脸只有轮廓，但她的嘴唇在动。在说，没有声音。
“你看到什么了？”
“天裂了。地碎了。人没了。归墟的修正力场从天上压下来，压到地面，地面塌了。虚影人类在力场里消散。从脚开始，往上消失。消失到腰，消失到胸口，消失到头。最后只剩影子。影子贴在地上，贴在墙上，贴在窗户上。世界没了，影子还在。归墟把影子收走了。收到处理器里，压在海底下。”
她停了一下。灵核光闪了一下。
“还有一块碎片。那块碎片上有一个女人。她站在一栋楼的楼顶，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用破布裹着。女人把孩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她把孩子扔出去了。不是扔，是送。她用自己的守门人之力把孩子送到另一个世界。孩子消失了。女人站在楼顶，看着天。天裂了。她没有跑。”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那个人是谁？”
“第九世界的守门人。她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走了。孩子去了哪里？不知道。也许去了第八世界，也许去了第十世界。也许去了第十七个。也许就是陆溯。”
陆溯的手指停在船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纹很浅。逆写的光在裂纹里流，流得很慢。他的心跳七十下。他的手没有抖。
“不是。我是原界最后一个原生人类。不是第九世界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
“祖母说的。她不会骗我。”
雾杳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水面。水是黑的。碎片沉下去了。孩子的脸没了。女人的脸也没了。
船继续下沉。隧道壁上的水逆流得更快了。碎片越来越多。从几百块变成几千块。碎片挤在一起，像一堆垃圾。垃圾里有人脸，有手，有脚。都是残影。第九世界的人的残影。他们的身体被归墟抹杀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在碎片上，在水里，在隧道壁上。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把逆视瞳关了。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不看了？”
“不看了。够了。”
船底碰到了硬物。不是地面，是另一块更大的碎片。碎片的表面是平的，像一块广场。广场上站着很多人。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他们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们的脚被钉在广场的地面上。脚是透明的，地面也是透明的。分不清。
船停在广场上。四周是水。水在流，但他们不动。
雾杳飘到广场上。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有印。印很浅。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她。不是用眼睛，是用残影。残影没有意识，但他们朝着她的方向。
“他们认识我。”
“不是认识你。是认识归墟。你的灵核里有归墟的气息。他们恨归墟。他们在看你。不是看雾杳，是看归墟。”
雾杳的灵核光暗了一度。她转过身，飘回船上。
“走吧。”
船没有动。不是船不走，是水停了。隧道壁上的水不流了。逆流停了。隧道里的光灭了。黑暗。只有他的逆视瞳的光在亮。灰白色的，照在甲板上。甲板是湿的，滑。
沉默者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水里。水在震，震出一个声音。
“第九世界。归墟废弃的第三个世界。处理器在这里存了它的记忆。你看完了。继续往下。更深的地方，有第十七个世界的秘密。”
船动了。不是他动的，是水又流了。这一次不是逆流，是顺流。水从上往下流，推着船往下走。碎片被水冲散了。广场上的那些人被水冲走了。他们的身体在水里漂，漂到隧道壁上，被壁吸收了。壁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下，暗了。
船继续下沉。隧道更深了。水更黑了。
雾杳靠在他身边。她的手搭在他肩上。
“下一层。第十世界。”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下面的黑暗。黑暗中有一点光。暗金色的，很弱。它在闪。闪的频率和他不一样。也许快，也许慢。他看不清。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还有多少层？”
“十六层。我们刚过了第一层。”
“还有十五层。”
“嗯。”
船继续下沉，隧道壁上的水在流，碎片在漂，影子在看。他们沉下去，一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