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甲板上的木雕女人指着海面深处。陆溯站在她旁边，手扶着船沿。海风从前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半白的头发在眼前飘，他没有拨。逆视瞳开着，灰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照在海面上。海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海面下的废弃世界。一层一层，像书页。最上面那层是错位山林的倒影，树是绿的，池是清的。它在慢慢浮上来。很慢，但它在浮。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老砚的传送阵残余。在甲板下面。”
陆溯低头。脚下的甲板是木头的，深褐色，被海水泡得发黑。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盐，盐是白的，很细。他蹲下来，用手把盐抠掉。盐从指甲缝里漏出去，落在甲板上。甲板下面有一块石板，灰白色的，很小，只有巴掌大。石板的边缘被甲板压住了，只露出一角。他用手抠住那一角，往上撬。石板动了一下，甲板的木板嘎吱一声。他再撬，石板出来了。
石板是圆形的，直径不到两尺。表面刻着图案，和老砚的传送阵一样的图案。圆点，十二条线，末端的符号。但线条很浅，几乎被磨平了。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模糊了。能量的残余在石板里流，流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滴水。他逆视瞳看着那些线条。线条是暗金色的，很弱，一闪一闪。闪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他的是七十下，线条闪得慢，大约十息一闪。能量快耗尽了。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石板旁边。猫用爪子扒了一下石板边缘，石板不动。
“还有能量吗？”
“有。很少。够传一段声音。不够传人。”
雾杳飘到他身侧，蹲下来。她用指尖按在石板的圆点上。灵核的光从手指渗进去，石板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很弱。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从石板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老砚的真人声音，是录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喝过水。和老砚在错位山林的石壁投影里的声音一样。
“陆溯，你做得很好。”
声音停了一下。石板的光闪了一下，继续。
“但下一站星屑渡口会更危险。那里有归墟的‘废弃世界处理器’。你会看到很多被毁灭的倒影世界。那些世界的残骸沉在海底，一层一层。你会看到它们被毁灭时的样子。天空裂开，地面塌陷，虚影人类在归墟的修正力场里消散。你会看到他们的脸。他们的脸和你一样。不是长得像，是恐惧的样子一样。”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记住，不要被那些世界的悲剧影响你的判断。你不是去救他们。他们已经死了。世界已经毁了。你是去阻止下一个世界被毁。当下的人间是第十七个。前十六个已经沉了。不要让第十七个沉。”
声音又停了一下。石板的光更弱了，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能量在耗。
“星海深处有一个‘沉默者’。它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它帮你。答错了，它会把你拖入废弃世界。问题是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自己想。但记住：答案不在书里，不在笔记里，不在任何人的话里。在你心里。”
石板的光灭了。声音停了。甲板上恢复了安静。海风从前面吹来，凉。风里有盐，咸的。他的嘴唇上沾了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废弃世界处理器。那是什么？”
“归墟用来制造和销毁倒影世界的机器。在星海最深处。沉默者守着它。”
“你会去看吗？”
“会。但不是现在。先过沉默者那一关。”
雾杳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石板的表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温的。不到两息就凉了。海风把温度吹散了。
陆溯把石板放回甲板下面。石板嵌进原来的位置，卡住了。他用手按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甲板的木板合拢了，嘎吱一声。灰毫的耳朵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空白碎片。碎片是半透明的，里面有光在转。光转得很慢。雾里有他的记忆。他把碎片举到眼前，逆视瞳看着碎片内部。雾在转，转的时候会散出细小的光粒。光粒从雾里飘出来，飘到碎片的边缘，被边缘吸收了。碎片在消化那些孢子。孢子的能量被碎片吸收了，碎片的光亮了一度。不是亮了，是透了。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发光。
“碎片在变。”灰毫说。
“嗯。它在吸收孢子的能量。能量够了，它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不知道。也许变成门，也许变成钥匙，也许变成路标。它一直在变。从旧城到荒漠，从荒漠到雨城，从雨城到空巷，从空巷到错位山林。每一站，它都吸收一点东西。旧城吸了镜子的碎片，荒漠吸了时序萤火，雨城吸了情绪灵体的光，空巷吸了寂静，错位山林吸了孢子。它在长。不是变大，是变完整。也许到最后，它会变成一样东西。也许就是它自己。”
他把碎片放回口袋。碎片是温的。
海面上的光点越来越密。海面下，废弃世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座倒悬的钟楼，钟楼上的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一个摩天轮，半截埋在沙里，轮子还在转，转得很慢。一条街道，石板路是碎的，路灯还亮着。灯的玻璃罩碎了，灯泡还在亮。灯泡是暗金色的，很弱，一闪一闪。那些废弃世界被毁灭的时候，有些东西没有完全灭。路灯还在亮。它亮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关。
灰毫走回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那些世界还有人吗？”
“没有。都死了。虚影人类被归墟抹杀了。残骸里只有规则。规则还在运行，但人没了。”
“路灯为什么还亮？”
“因为规则忘了关。”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它跳上他的肩，爪子勾住衣领。猫的头靠在他脖窝里，呼出的气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的。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是温的。
“老砚说不要被那些世界的悲剧影响你的判断。”
“听到了。”
“你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我会试。”
船继续走。船头的木雕女人的手臂指着海面深处。海面下的光点越来越密，从稀疏变成密集，从密集变成一片。一片光海。光在闪，闪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像心跳，慢的像呼吸。他听着那些光。不是用耳朵，是用逆视瞳。逆视瞳能听到光。光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沉在海底。我们被忘了。记住我们。
他站在船头，逆视瞳看着那片光海。光海里有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遗忘的故事。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灰毫的呼吸变深了，久到雾杳的灵核光稳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海风从前面吹来，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干涩，眨了一下。光海没有灭，它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