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不是黑了，是光明城的人造夜晚。归墟让天暗了一度，让人的身体休息。暗了之后，街道上的灯亮了。灯是铜的，锈了，火焰是暗金色的，不跳。火苗指着同一个方向。广场。雕像。归墟的符号在雕像的底座上发光。光很弱，一闪一闪。陆溯站在井边，逆视瞳看着那条光带。光带从雕像的底座延伸出来，穿过街道，穿过墙壁，穿过地下，连到情感转换器的密室。伪善之种在雕像下面。不是在地下室，是在雕像的底座里。底座是空心的，里面藏着种子。
老樊从井里爬出来。他的衣服是白色的，粗布，打着补丁。他的脸上没有微笑。他用意志压住了。他的嘴角平的，眼睛里有光。灰白色的，很弱。身后跟着五个反抗者。他们手里拿着铁棍、锤子、凿子。工具是铁的，锈了，但握得很紧。他们的手指发白。他们看着陆溯，没有说话。沈妄从井里出来，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湿了。白岁从街角走过来。他的白袍在暗光里很白，像一盏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黑暗城的真诚之刺在刑场。刺卫守着。刺卫是归墟造的，没有意识。它会攻击任何靠近真诚之刺的人。你一个人打不过。”
陆溯逆视瞳看着白岁。
“你去过？”
“去过。刺卫不在的时候去的。看到了真诚之刺。是一根发光的荆棘，插在刑场中央。荆棘的光是灰白色的，不是暗金。黑暗城居民的真诚情感从荆棘里流出来，流到归墟核心。”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真诚之刺。和伪善之种一样。都是归墟的吸血工具。”
陆溯转身，面朝广场的方向。雕像在广场中央，灰白色的，很高。雕像的头顶有一根暗金色的线，连到天上。归墟在接收信仰。
“今晚先拔伪善之种。种子的血管在地下。切断血管，种子就停。光明城的人会醒。不是全醒，是一部分。醒的人会看到自己的记忆。他们会知道自己是被骗的。黑暗城那边，等白岁带路。明天去黑暗城，拔真诚之刺。同时拔，两城同时醒。”
老樊的手握紧铁棍。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现在去？”
“现在。归墟在休眠。守卫的巡逻间隔最长。趁现在。”
陆溯迈步。右膝嗒了一声。他走向广场。老樊跟在后面。反抗者跟在老樊后面。沈妄走在最后。白岁没有跟来。他站在井边，白袍在风里卷着。他看着陆溯的背影。
“我不去光明城的地下。我是秩序守护者。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帮你们。”
陆溯没有回头。他走过去了。
广场上没有人。雕像立在中央，灰白色的，很高。雕像的底座是方形的，四面刻着归墟的符号。符号的凹槽里填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发光，光很弱。底座的一侧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不到一指宽。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老樊走到裂缝前面，蹲下来，用手抠住裂缝的边缘。他的指甲嵌进去，用力掰。石头不动。他用铁棍撬，铁棍插进裂缝里，用力往下压。裂缝宽了一点。反抗者们一起撬。裂缝宽到能挤进去一个人。
陆溯侧身挤进去。底座内部是空的。空腔不大，方圆不到一丈。空腔的中心悬浮着一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半透明，拳头大。形状像心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光。光在闪，一闪一闪。石头的底部伸出三根线。线是暗金色的，很细，扎进地面。线在动，动得很慢。能量从线里流走。
伪善之种。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种子。像心脏。”
“归墟把光明城居民的真诚情感封在里面。线连着情感转换器。转换器把情感抽走，送到归墟核心。心脏在跳。跳的时候，情感在流。”
陆溯逆视瞳看着种子的表面。表面有一层薄膜，膜是透明的，很薄。膜下面有一颗颗的光粒。光粒是灰白色的，很小，像萤火虫。每颗光粒都是一段真诚情感。孩子的笑，母亲的拥抱，老人的眼泪。封在石头里，永远。
空腔里站着守卫。不是人，是规则造物。它们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形状像人，但没有脸。手是三根手指，长，尖。它们的胸口有一个暗金色的光团，核心。守卫的数量是六个。它们站在种子周围，面朝外。不是巡逻，是在站岗。它们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身体开始震。核心的光在闪，闪得越来越快。
老樊的铁棍举起来，砸向最近的一个守卫。铁棍砸在守卫的身上，守卫的身体凹了一下，弹回去。铁棍从老樊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咣当。守卫转过身，三根手指抓住老樊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血渗出来。老樊没有叫。他用手抓住守卫的手指，往外掰。掰不动。
雾杳飘到他前面。她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亮金。亮金色的光从她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的直径不到一丈，罩住了三个守卫。场里的守卫被定住了。不是时间停止，是规则被干扰了。它们的核心指令执行不了，站在原地，不动。
“快。我撑不了太久。”
陆溯逆视瞳看着种子底部的三根线。线的颜色不一样。一根暗红，一根暗蓝，一根暗黄。和第三层时间虫的线一样。顺序不能错。他先把逆写的光灌进暗红色的线。线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透明。断了。种子震了一下。表面的裂纹加深了。他灌进暗蓝色的线。断了。种子第二次震。裂纹更宽了。最后灌进暗黄色的线。断了。
种子裂了。不是碎，是从中心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道光，灰白色的，很亮。光里有画面。光明城居民的真诚情感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水。光粒从裂缝里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空腔外面，飘到广场上，飘到光明城的街道上。人吸进去，会做梦。梦里看到自己以前的样子。
守卫的身体开始裂。不是被攻击，是种子裂了，它们的能量源断了。它们从脚开始变成粉末，粉末落在地上，堆成小山。灰白色的，很细。
陆溯站在种子前面，逆视瞳灭了。他的头在疼。太阳穴突突跳。鼻血流了，滴在地上。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代价是什么？”
陆溯想了想。他想到白岁的名字。白岁。白是颜色，岁是年岁。他记得他的脸，他的白袍，他的伤疤。但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只知道他是白衣人。
“白岁的名字。忘了。只记得他是那个白衣人。”
老樊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肩膀上有五个血洞，守卫的指甲戳的。血在流，但不多。他用布按住伤口。
“种子停了。光明城会乱。”
“乱是暂时的。醒了就好了。”
陆溯从空腔里挤出去。广场上没有人。雕像还在。但雕像底座的光灭了。伪善之种的光粒从底座裂缝里飘出来，飘到广场上，飘到街道上，飘到房子里。光明城的人在做梦。他们梦到自己被抽走情感之前的样子。他们梦到自己笑过。真的笑。
老樊站在雕像旁边，仰头看着那些光粒。
“他们会醒吗？”
“会。不是现在。但会。”
陆溯转身，面朝偏见之河的方向。河对岸是黑暗城。明天去拔真诚之刺。
“走。回去。明天去黑暗城。”
他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白岁的名字。你忘了。”
“他会告诉我。他叫白衣人。”
陆溯走回偏殿。身后的广场上，光粒还在飘。光明城的人在梦里哭。不是伤心，是开心。他们终于笑了。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