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无邪瞳孔骤然一缩，满眼写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语气拔高几分：“你居然是黑户？！”
孟繁星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干净又平淡，全然不解他这般大惊小怪的模样。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脖子上的疤痕，轻轻一触便松开，语气轻描淡写，“连越界违禁的事我都做过无数次，有没有户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似是想到了什么，孟繁星眉梢微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反问：“再说，那枚碎成蛛网的玉佩，你不也带出来了？你说？这算不算同流合污？”
这话一出，无邪整张脸“唰”地烧了起来。
红晕从脖颈根处飞快蔓延，顺着下颌、两颊一路攀升，染透耳根，直抵发际线，滚烫得无处遁形。
无邪下意识抬手抚过上衣内兜，碎裂的玉佩隔着布料贴着心口，微凉又温润，坚硬的裂纹抵着皮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静静悬在他胸口，无言地佐证着两人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无邪的音量骤然压低，含糊得近乎呢喃，指尖局促地蹭了蹭裤腿，试图掩饰窘迫，“但现在有身份证多方便啊，坐车、坐飞机、去哪都省事。”
“那上一次，你是怎么被我带离杭州的？”孟繁星微微歪头，眼底带着澄澈又笃定的笑意，分明是早早看透一切，等着他自己反应过来。
无邪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对了，咱们这次要去哪里啊？”
“跟我走就知道了。”
孟繁星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向窗边，准备动身。
无邪稍稍回神，瞬间压下心底的纠结，不再胡思乱想。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利落拉开柜门，取出一件冲锋衣套上身，拉严拉链、贴紧领口魔术贴，动作干脆又稳妥。
随后从门后挂钩取下背包，将桌上未拆封的压缩饼干稳妥塞好，拉紧包链，背上双肩包，弯腰穿鞋、仔细系紧鞋带，起身跺了跺脚，确认牢固无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他转过身看向孟繁星，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方才赌气的傲气，只剩整装待发的利落与笃定。
孟繁星静静望着他一连串周全的准备，眼底掠过一抹极淡、难以捉摸的细碎微光。张了张嘴，素来从容沉稳的语调竟难得带上一丝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肩带，又缓缓垂落。
“你就这么走了？”孟繁星放缓语速，声音轻得近乎融进夜色，“不跟家里留一句消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无邪的心底，瞬间勾起他上次归家的记忆。
无邪清晰记得那日老宅的光景：药成功给爷爷吃了，他本以为就这样翻篇了。结果，一转眼爷爷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吴二白端坐堂屋，指尖捏着一杯热茶，面无表情，任滚烫茶水渐渐凉透，自始至终一口未饮；吴三省斜倚门框，双臂环胸，嘴角挂着几分早知如此的无奈冷笑；爷爷端坐太师椅，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三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奶奶只递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然后他就被罚跪祠堂。不是？凭什么啊。
那一夜，他直直跪到天光微亮，双膝青紫肿痛，第二天走路都步履发颤。
旧日的委屈与憋屈瞬间翻涌而上，无邪咬紧牙关，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腮帮子鼓鼓绷紧。眼底的犹豫一点点褪去，尽数被执拗与赌气取代。
“不留！”
无邪下巴扬得更高，眉眼间满是不服输的倔强，藏着几分未消的怨气：“让他们着急去，上次罚我的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
话音落，无邪不再犹豫，快步冲到窗边，撑住窗台利落翻身跃出。动作算不上极致娴熟，翻落时膝盖轻轻磕到窗框，尖锐的痛感让他下意识龇牙蹙眉，却半点没有停顿。
双脚稳稳落地，抬手拍去裤腿灰尘，摆正背包肩带，身姿挺得笔直，一副心意已决、任谁都劝不动的模样。
窗内的孟繁星静静看着他，看着青年嘴硬心软、执拗倔强的背影，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淡得稍纵即逝。
下一瞬，孟繁星掌心轻撑窗台，身形轻盈一跃，悄无声息落地，脚步声轻得几乎消融在夜色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吴山居寂静的后院。
如水月光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落在整齐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影子重叠时像相拥的一体，分开时又似两条并肩延伸、不离不弃的长线。
无邪走在最前，步幅极大，落脚重重，每一步都带着赌气的力道，像是在跟脚下的石板较劲泄愤。孟繁星紧随其后，步幅偏小、步速却极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不超前、不落后，安静跟着，像一根温柔坚韧的线，稳稳系着向前走的青年。也没提醒无邪，他把‘导航’放后面了。
转出巷口，踏上宽敞的大路，沿路路灯次第亮起，将路面照得通明透亮。
无邪的影子随着光影流转，忽长忽短，交替铺展在身前身后。走着走着，他刻意放缓脚步，静静等候，待孟繁星追上，主动与他并肩同行。
“喂。”
无邪偏过头，侧眸看向身旁的人。路灯光影切割明暗，将孟繁星清俊的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
“你从来没上过学，那你一身本事都是从哪学来的？”
孟繁星没有即刻作答，目光平视前方平坦的长路，脚步从容不迫。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家里教的。”
“家里？”无邪眉梢一挑，下意识追问，“可你家里不是早就——”
“嗯。”
孟繁星轻声截断他未说完的话，指尖极快地蹭过腰间刀柄，动作短促隐蔽，转瞬即逝，藏住了所有未尽的过往与隐秘。
无邪瞬间会意，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转头望向前方绵延无尽的路灯，一盏盏灯火从头顶掠过，两人的影子在光影里流转变幻，时而蜷缩在脚边，时而拉长蔓延至路的尽头。初秋的夜风穿街而过，带着清浅微凉的凉意，吹乱衣领。
无邪抬手按好翻起的领口，指尖摩挲着顺滑的拉链，心绪安稳又柔软。
静默片刻，他再次轻声开口：“孟繁星。”
“嗯。”
“下次你要找我，提前打个招呼行不行？别大半夜翻我窗户，我胆子不大，真经不起这么吓。”
孟繁星淡淡侧眸，语气清浅平静，像无风无浪的湖面：“你忘了？我没有电话？”
无邪再次被噎得无话可说，手指在半空虚点两下，又悻悻收回，无奈叹气：“那你可以去办一个啊！现在办电话卡很简单的，找个营业厅，带身份证——”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噤声。
心头猛地回过神，孟繁星没有身份证，是无籍无户的黑户。
无邪张了张嘴，最终默默合上，指尖局促蹭过裤缝，脚步下意识加快半分。沉寂几秒，他语气格外认真，字字恳切：
“等这次回去，我帮你想办法。”
“上户口的事，我二叔人脉广、门路多，肯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孟繁星静静偏头看他。身后路灯的光晕落在无邪后背，将他的面容笼在浅浅阴影里，看不清晰神情，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澄澈干净，像被月色擦净的琉璃，无一丝杂质。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语调和平日别无二致，唯独尾音轻轻拖长一瞬，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妥帖。
两人并肩继续前行，空旷长街上只剩交织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两种截然不同的步调相融交错，像两股流速各异的溪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温柔的海域。
走了许久，无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眼底清亮的光多了一层温润的水汽。像是心底某处紧绷的角落悄然融化，漾开一汪温热柔软的水波，安静又安稳。
“怎么了？”孟繁星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询问。
“没什么。”
无邪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指尖细细摩挲着兜内碎裂的玉佩，顺着交错的裂纹一点点抚过所有痕迹。
“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见什么、发生什么。”
无邪唇角再次扬起，笑意清晰真切，带着青年独有的鲜活与雀跃：“挺有意思的。”
孟繁星没有应声作答，只是收回落在无邪脸上的目光，静静望向远方笔直延伸、灯火通明的长路。
云层缓缓散开，皎洁的月光尽数洒落，将整条街道铺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两人并肩行走在月色与灯火之中，脚步声一重一轻，错落交织，敲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节奏，温柔、契合，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上，缓缓绵延向无尽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