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这时才像是被无邪的动作惊到，缓缓收回落在棺骨上的视线，抬眸望向无邪，脸上一片死寂的面无表情。
这份漠然，和往日全然不同。平日里他淡漠清冷，如同薄冰覆面，冰层通透，底下依旧藏着情绪、心思与温度。
可此刻，那层冰彻底凝厚封死，成了密不透风的实心寒石，仿佛关掉了所有心绪感知，只剩躯体本能呼吸，其余一切感知、共情、思绪尽数封存。
孟繁星轻轻抬手，动作幅度极小，掌心向上摊开一瞬，又淡然垂落，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这事只能靠你。你清楚，我不通古墓机关，而且不巧的是我身上也没带爆破炸药。”
又像是预判到无邪会开口询问卜算破局，不等无邪发问，孟繁星便自顾自沉声补道：“此地落星山地脉异变，墓室磁场彻底紊乱，术法卜算失效，算出来的卦象全是虚象，做不得数。”
无邪定定望着孟繁星沉默几秒，心思全困在被困墓室的慌乱里，全然没听出那句话语之下暗藏的谎言与敷衍。
肩头骤然沉重下坠，仿佛原本轻搭在身上的担子，骤然压上千斤重量，筋骨连带心神一并往下沉。眼下孟繁星机关不通、卜算失效，整间墓室所有破局的希望，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无邪没有反驳，没有追问缘由，敛去眼底慌乱，默然转身，重新走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绕着厚重石门缓步绕行一圈，指尖细细摩挲每一寸粗糙石面，不放过任何一处凹槽刻痕；
屈膝蹲下，指尖探查石门与地面衔接缝隙，核验卡扣咬合痕迹；
又踮起脚尖，仰头查看门框与穹顶衔接死角。一番排查下来，石门浑然一体，全无外置机关、受力点位。
石门无路，无邪转而排查四面墓墙。从左侧藩王壁画起步，身子贴着墙面缓缓前移，指尖逐一划过青砖砖缝，指甲用力抠捻陈年灰浆，试探砖石松紧虚实，手中手电光束紧随指尖移动，一寸寸扫过墙面凹凸纹理、壁画接缝。
从左墙挪至右墙，又折返从头排查，一圈，两圈。脚步声踩在空旷青砖地面，回声单调往复，规律又枯燥。
狭小墓室如同密闭囚笼，无邪来来回回往复踱步，脚步节奏一成不变，像被困牢笼里焦躁徘徊的兽，只能靠着重复机械的排查动作，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无助，逼着自己冷静找出生路。
孟繁星安坐在棺椁青石台基之上，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无邪在墓室里往复绕行排查。
脖颈僵直不曾转动分毫，唯有漆黑瞳仁缓缓左右滑动，目光追着无邪的身影，从墓墙一侧移向另一侧，再原路折返。冰封般淡漠的眼底最深处，藏着一缕极淡、转瞬即逝的歉意，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自始至终，孟繁星坐姿分毫未改，双腿自然垂落悬空，掌心轻撑冰凉台沿，身形安稳凝固，如同刻在墓室布景里、亘古不变的静物摆设。
既不开口催促，也不给出机关提示，更不戳破任何隐秘，半点要帮无邪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安静坐着，沉默旁观，任由无邪一人困在方寸墓室里，独自焦灼奔波。
整整两个小时悄然流逝。
密闭墓室里安静得只剩无邪往复的脚步声，不知绕着墓墙、石门排查了多少圈，鞋底反复摩擦青砖，原本暗沉粗糙的地面，竟被磨出一层浅淡光亮，手电扫过，浮起细碎单薄的反光。
无邪终于停下动作，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发抖。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布料死死贴在脊背皮肤上，地底阴气穿透布料，带来一阵阵刺骨黏凉。
无邪弯腰撑住膝盖，垂着头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剧烈，连日下地的疲惫、被困无解的无力感尽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孟繁星清淡的声音，隔着棺木的沉气，慢悠悠传了过来：“来吃饭。还来得及。”
无邪抬眼望去。
孟繁星不知何时整理好了背包，将压缩饼干、真空卤蛋整齐摆放在青石台基上，甚至抽出随身匕首，撬开一罐午餐肉，刀刃切得平稳规整，一块块厚薄均匀的肉片，整齐码在干净食品包装纸上。周遭生死困局，好像丝毫影响不到他。
无邪撑着身子直起身，脚步虚浮走过去，毫无力气地一屁股落坐在孟繁星身侧。
无邪抬手抓起一块压缩饼干，生硬掰开，直接塞进嘴里机械咀嚼下咽，又拿起一颗卤蛋，利落剥壳，整颗吞入腹中。
温热食物滑入胃里的瞬间，胸腔淤积许久的闷堵、慌乱缓缓下沉消散，飘忽悬空的心彻底落地，脚底终于重新踩实地面，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放松。
“你怎么不担心……”无邪偏过头看向孟繁星，口中食物尚未完全咽下，嗓音含混软糯，字句却清晰分明，“担心我找不到机关？”
孟繁星正垂眸低头，指尖慢条斯理掰着手里被无邪强行塞进的苏打饼干，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无邪，澄澈眼底毫无波澜，静默思索片刻，轻声开口：“无非两种结果。”
说话间，指尖依旧无意识捻动饼干，将整块方正饼干，一点点掰成细碎的碎屑。
“一是你找到机关，我们离开这里。二是你找不到，我们困死在此。”
孟繁星说这番关乎生死的话，语调平淡至极，和无邪与自己闲聊天气好坏、吐槽饼干口感生硬时，别无二致。
字字轻飘飘出口，没有半分重量，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心底默念千百遍，所有情绪棱角尽数磨平，只剩一段冰冷无感、刻板麻木的文字。
无邪指尖僵住，举到唇边的压缩饼干停在半空，进退不得，心口骤然一空，浑身的疲惫都被一股寒意取代。
下一瞬，孟繁星望着他，淡淡补了一句：“对我来说，都一样。”
嘴里残留的饼干好像有点干涩发苦，无邪忽然咽不下去了。
无邪定定凝望着孟繁星清瘦的侧脸，对方已然移开目光，垂眸淡然清点罐内剩余的午餐肉片，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无邪放下手中剩下半块饼干，抬手在裤腿上慢条斯理拍净掌心碎屑。
忽然一瞬间懂了。
孟繁星从不是冷漠不在乎生死，只是早已看淡结局，提前做好了一切归零、止步于此的准备，坦然接纳任何一种宿命结局。
无邪没有开口劝慰，心底悄然敲定执念：孟繁星是他认定的兄弟，不管之后怎样，他必须带这个人一起活下去。
念头落定的刹那，无邪原本佝偻紧绷的脊背骤然挺直，松弛下沉的肩膀彻底舒展撑开。
整个人如同被内力撑起的塌帐，一瞬从疲惫颓靡变得挺拔笃定，塌陷的精气神尽数饱满，不过一念之间，脱胎换骨。
身侧温度仿佛都悄然改变，周身气场变得沉稳灼热。
孟繁星敏锐感知到身旁气息的变化，偏头侧目。只见无邪平视前方地面，眼神笃定清亮，褪去此前所有焦躁、迷茫、被动硬撑的疲态，眼底燃起一股执拗韧劲，像是脊背燃起一簇明火，暖意穿透身形轮廓，坚定且耀眼。
无邪不再拖沓，加快进食速度，将余下饼干掰碎，大口咀嚼吞咽，仰头灌下几口清水饱腹。起身拍干净掌心残渣，没有半句言语，转身径直走向那具敞口棺椁。
孟繁星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只啃了一角的饼干，松了口气，将饼干轻轻放回食品包装纸上，起身抬步，默默跟在了无邪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