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还是先上路吧。”孟繁星长腿一跨,坐上了摩托车,后背挺直,两只手握住车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炸开。
“等明天咱们再找个地方吃。现在怕是没有店开着。”
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连他这种爱熬夜的人都已经睡着了,这个点确实不太可能找到还在营业的饭馆。
无邪把头盔重新戴好,绕到摩托车后面,跨上了后座。
坐垫比预想的还要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无邪先是撑在油箱上,觉得不太对,又抓住了车尾的扶手,又觉得不太稳,两只手在车身上换了好几个位置,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在手边的一小片空间里扑腾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悬在了半空中。
孟繁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那些小动作,直接握住无邪的手腕,把那两只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紧了,要不然会掉下去的。”
好像在吓唬小孩子。
无邪的脸一热,手指在孟繁星的腰侧蜷了蜷,扣住了那件外套的衣料。少年的腰比他想象的要细,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和更底下那层坚硬的骨骼。
手又收紧了一些,把脸偏过去,靠在孟繁星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该多吃点了,有点太瘦了。”
孟繁星恍惚了下,有一种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怅然。
这时脑海里忽然浮起师兄的模样。
那张素来沉静寡淡、极少有起伏的脸,唯独开口时永远绕着细碎的温软叮嘱,翻来覆去无非是一句句记挂:饭有没有按时吃,菜凉了要赶紧动筷,怎么瞧着身形又单薄了些。
那些从前听着只觉得寻常。后来再也无从听起。
如今听到无邪这熟悉的话,心底反倒慢慢滋生出一点绵长的念想。
原来他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叮嘱,是藏在每一句琐碎问话背后,那个时时刻刻惦记他冷暖温饱的人。
面对这种建议,避而不谈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孟繁星把油门拧大了一些,摩托车从路边拐上了主路,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无邪的手在他腰上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孟繁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能听清,“还提前准备好了东西带着。”
谈到这个,无邪的嘴角就翘起来了,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才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呢。你都没给我留消息。”无邪气恼得在孟繁星的腰上拍了拍,拍完又抱紧了,“这叫有备无患。”
无邪自然将下巴搁在孟繁星的肩膀上,说话的时候气流拂过孟繁星的颈侧,痒痒的。“我按照你上次给我准备的东西,自己也备了一份。你给我的那个水壶,我也没扔。匕首我也随身带着呢。”
孟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把无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孟繁星不想泼他冷水,他打小就懂一个道理,若是有人满心雀跃地同你细数他的满心憧憬,一心想着万事周全,不必妄加评判,也不必急着提建议,安安静静顺着对方夸赞就够了。
“你超棒。”孟繁星真诚地夸赞,“这次准备得格外周全。”
孟繁星自然懂得无邪的言下之意。是那种在漫长的、没有联系的、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的日子里,硬撑着不让自己往坏处想的、最后终于等到了一颗定心丸的笃定。无邪在等他的消息。
无邪骄傲地仰起头。他只是单纯得很高兴。无邪一点都不觉得向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求夸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求夸夸这件事,他不在乎对象是谁,只在乎夸得够不够真诚。
孟繁星虽然话少,但语气很真诚。他听得出来。
“嗯,你放心。”无邪的声音从孟繁星的肩膀后面传过来,“该带的我都带着了。而且我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孟繁星没有接话,忍不住翘了下嘴角。摩托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车身颠了一下,无邪的脑袋在他肩膀上磕了一下,又靠回来了。
“你要是困了,就先趴在我肩上睡一会儿。”孟繁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无邪的耳朵里,“等到了,我叫你。”
无邪没跟他客气。他的脑袋往孟繁星的肩窝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整个人从后座上往前倾了倾,把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孟繁星的后背上。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头盔的面罩后面微微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无邪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堆里传出来的:“你太瘦了,有点硌得慌。以后我监督你,要多吃点……”
孟繁星没有回答。可能被风吹久了,有些飘飘然。
摩托车在空旷的国道上跑着,车灯在前方的路面上切开一小片亮光,亮光的两侧是无边的黑暗。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响。他的身后传来了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
孟繁星计划的路线是从杭州西湖开始,往富阳方向走,沿着富春江的沿江国道一路南下。
两岸的风景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江南平原的水田在路的两侧铺展开来,水田里映着天的颜色,天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水洗过的、透亮的青色。
经过了桐庐,建德,龙游,国道的两侧从平原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树冠层层叠叠的,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浅绿,从浅绿到灰蓝,一直到天边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上,融化在云和雾的边界里。
衢州是孟繁星在计划中预留的补给点。
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加一次油,然后再检查轮胎,零件有没有磨损什么的。
但是无邪在后座上睡得很沉,脑袋歪在孟繁星的肩膀上,嘴巴微张,呼吸声被头盔捂住了,听不太清,但他的身体是软的,放松的,没有一丝戒备地靠在孟繁星的背上。
孟繁星也就没有叫醒他,然后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