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无邪手里攥着一根细长草茎，反复弯折，碎成一截截之后，又随手丢掉，再扯一根继续。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打转。
小花常年服用的汤药是他师父二月红自幼安排的，若体内当真被人下了毒，那人究竟是谁？总不能真是他师父吧，或者是解家人？那小花也太惨了吧。
无邪实在不敢往最糟糕的方向揣测。
谢雨辰倚着身后粗壮的树干，静静看着无邪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无意识咬着下唇，脸上情绪来回变换，貌似无邪独自一个人就能唱完一整台折子戏。
谢雨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沉甸甸的郁气散了些许，主动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有话直说，别憋在心里琢磨。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便秘呢。”
“！”无邪当即猛地坐直身子，不服气地嚷嚷：“我才没有便秘！”
一旁的孟繁星抬手扶了扶额，把脸转向一边。
谢雨辰一时被无邪抓歪重点的反应噎得无言以对。索幸他养气的功夫向来出众，硬生生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无奈，竭力稳住从容的神态，才没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换句话来说就是谢雨辰身上有包袱，这包袱还挺重。
无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
方才气氛沉闷，无邪是故意来扯偏话题，顺势破开这份沉滞。
谢雨辰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语道破：“你是想问繁星，我体内究竟是什么毒，对吧。”
无邪老老实实点头，立刻转头望向火堆对面的孟繁星。谢雨辰随之侧目，两道目光一同落在少年身上。
孟繁星坐在火堆另一侧，指尖摩挲着龟甲，指腹顺着龟壳天然的纹路缓缓游走，动作顿了顿，方才抬首。
视线先扫过无邪，又落向谢雨辰。孟繁星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当真要知道？”
谢雨辰，终归是命途颠簸之人，也是无邪命局里注定相逢、一路同行的人。
除此之外，自己遇到的那个戴着黑眼镜的男人；之前与他们同行一段路的王月半，都是无邪命数里紧密相连的同伴。
孟繁星指尖抚过龟甲纹路。
他能窥见眼下交织的运势，却无法看透众人漫长一生的结局。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们四人如今都陷入了一盘错综复杂的大局，当下各自背负劫难，困在独属于自己的桎梏之中。
无邪身处旋涡中心，被千年谜团与层层风波推着向前；
王月半平日里豁达洒脱，心底藏着难以如愿的执念，脖颈上还带着被摸得光滑的摸金符；
那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看似轻佻实则很是重情，惯以玩笑掩藏苦楚，长久受眼疾拖累，辗转于险境；
谢雨辰年少接下摇摇欲坠的解家，常年戴着周全的假面，一身枷锁难以卸下。
他们直接或间接因为无邪彼此相遇，互为依靠。
只是有一点，孟繁星心中存着疑虑。
他素未蒙面，但从无邪听到踪迹的弟弟究竟算不算无邪命里的同行之人？
私心深处，孟繁星并不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无邪后半生劫难重重，但凡与他深度牵绊之人，多半同样要承受无尽磨难……
思及此，孟繁星情绪低沉了下来。但因为他一向内敛，无邪和谢雨辰都没有发现。
那边无邪连忙点头：“对啊，总得让小花心里有数，就算真有凶险，也得当个明白鬼。”
谢雨辰闻言没好气地斜睨无邪一眼，怎么他就非死不可吗？他应该还没到要交代后事的地步吧。
一时间也懒得开口反驳，只是安静等着孟繁星的下文。
孟繁星将龟壳轻轻搁在膝头，“谢雨辰体内的毒名叫九幽引，源自古时巫觋一脉。”
“这毒并不是为了索人性命，它真正的用处，是为了炼制‘祭体’。”
“毒素侵入经脉，不会立刻损毁肉身，只会日复一日改造脉络、净化气血，将躯体打磨成一具纯粹的容器，静待某物寄宿。”
孟繁星缓缓细说九幽引发作的种种征兆：平日畏寒怕冷，后颈时常莫名僵硬；
每到月晦之夜，或是靠近古老祭祀遗址时，极易陷入魂体剥离般的窘境——意识清醒明晰，躯体却全然不受掌控，如同被困在密不透风的房舍之中，只能被动等待。
无邪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反复捏着指节，眉头越锁越紧，心头沉甸甸的。
谢雨辰靠在树干上，神色沉静，悄然回想身上近年来层出不穷的异样，一桩桩竟全都对上了。
孟繁星话音落下，无邪一时没有出声。他蹲坐在原地，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来回画圈，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开来。
九幽引不夺性命，不损气运，唯一的作用便是改造人的体质，重塑经脉气血，将活生生的躯体锻造成一只容器。
看来有人早早就开始了布局，耗费数十年，只为准备一具可供承载某物的躯壳。
谢雨辰身为解家家主，自幼身处九门漩涡，各方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偏偏早就被人选作了目标。
无邪心底泛起寒意。那人究竟打算借这具躯壳容纳何物？
他画圈的手指骤然顿住。
一个念头猛地浮上心头，他压在心底不敢直言——长生。
对方想要借请神之举，求得超脱生死的机缘。
这番揣测，无邪没有宣之于口。
他抬眼望向谢雨辰，对方正侧着头，视线遥遥追着火光飞散出去的零星火星，神色沉静。
无邪心里清楚，谢雨辰是解家家主，他获得信息的途径只会比自己更多，思考的方向肯定也会更全面。
眼下所有线索摆在面前，只需稍稍推演，便能挖出更深的内情，此刻定然已经暗自思量透彻。
新的疑问又被酝酿。“下毒之人为什么偏偏选中小花？”无邪迫不及待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孟繁星手中依旧握着龟壳，指腹反复摩挲着龟甲边缘。
无邪静静望着那只不断动作的手，担心孟繁星遭到反噬，就这小身板，再吐两回，能行吗？
“你能说吗？”
孟繁星抬眼，迎上无邪的视线。
无邪连忙补上一句：“若是不能说就不要说了，我会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问你的。”
话是这么说，无邪的表情却十分沉痛。活像负债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