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他，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那时候我好像是六七岁吧，跟着家里大人来北京办事，住在一个胡同里，隔壁就是小花家。小花妹妹那时候扎俩小辫子，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可好看了。”
无邪说着笑起来，眼睛弯着，“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跟小花妹妹说长大了要娶她。小花妹妹也不恼，就笑，跑起来裙摆一飘一飘的。后来大人办完事我们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孟繁星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两下，开始掐算。他闭了闭眼，几秒后睁开，面上的表情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看向无邪的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的那个小花妹妹……”孟繁星抿唇，差点笑出声来，“应该是男儿身。”
无邪回忆了一半顿住了：“什么？”
“也许是他家里长辈喜欢给他打扮成女孩的。
无邪整个人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哭笑不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当时说要娶他……”
“嗯。”孟繁星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那一点弧度极淡，但无邪余光瞥见了。
“难怪我回忆起三叔的表情，总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我明白了，感情是在憋笑啊。可恶的三叔不干人事，糊弄两个纯洁无辜的小孩子。”欺骗了我幼小的心灵，小花妹……咳，走的时候我还可伤心了呢。
无邪捂着脸靠在座椅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下来。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遇见人，要不突然发现自己小时候的玩伴是个男孩子……无邪都能想到自己的反应。肯定又会丢一次人。
哎呀，不告诉无邪好了，这样自己说不定还能看到热闹，孟繁星心里有些懊恼，握拳轻咳了一声：“那你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吗？”
无邪摇头：“我只记得应该是姓解的，当时好像在学唱戏？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后来我俩也没再联系过。”
“那没办法了，不知道名字。再多的信息也算不出来。与他相关的信息在我这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推不清。”这句话是假的，但没必要为了寻人，为难自己。有缘分的人总会相聚，无邪还会与他的小花妹妹重逢的。
无邪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那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小花的全名他不记得，连当初住哪个胡同都记不太清了，十几年过去北京拆了又建，找都没法找。
到了酒店前台办了入住，王月半安排得挺周到，两间挨着的房，干净宽敞。
无邪把自己的包往房间里一扔，没一会儿就敲开了孟繁星的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旅游攻略的界面。
“我跟你讲，我其实对北京也不熟，就小时候来过那么一回，哪儿是哪儿全忘了。咱俩一块儿看看有啥好玩的。”
无邪把手机举到孟繁星面前，自己先盘腿坐在床沿上。
孟繁星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在床另一侧坐下来，侧过身去看手机屏幕。
无邪手指划着屏幕，一边划一边念叨，“故宫、天坛、颐和园……”
一个个翻过去，到某个胡同小吃的时候就多停了一下，“这个看着好像还行。到时候咱们可以试试。”
孟繁星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指一下屏幕上的某个地名，无邪就点进去看两眼的评价，然后决定要不要加进计划里。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对着一块小屏幕翻来翻去，无邪话多，孟繁星话少，但效率不低，没一会儿就划拉出一串地方来。
无邪把页面截图存好，往后一仰倒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说：“明儿先去故宫吧，来北京不去故宫说不过去。天安门就不去了，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孟繁星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他，起身去倒水。
无邪侧过头看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的样子，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傍晚，楼群一层一层铺出去，孟繁星站在那一片颜色里，衬得人更好看了，嗯……就比他差那么一点点。
“繁星。”无邪叫了一声。
孟繁星转头看他。
“天气预报上说明天可能会降温。”无邪说，“明儿出门多穿一件。”
孟繁星端着水杯走回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放在椅背上的那件灰外套拿起来挂到了床头柜旁边，明早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次日天光刚亮，无邪醒得比床头闹钟还要早。
他趿着拖鞋伏在酒店落地窗沿向外张望，北京的晨空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林立高楼缝隙间错落铺着连片老四合院的屋顶，青灰、赭褐的瓦片层层叠叠，沉淀着经年岁月的温厚。
简单洗漱完毕，无邪揣着几个早餐打包的包子，走到隔壁轻叩孟繁星的房门。
只敲两下，门便应声拉开。
孟繁星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素净深灰外套妥帖穿在身上，身形清瘦单薄，脸色依旧是惯常的苍白，唯独眼底常年覆着的淡漠，淡去了几分死寂。
往日里他总习惯独来独往，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寂，可今日身侧有无邪相伴，周身那层隔绝人世的屏障悄悄松了一道缝隙，难得透出几分鲜活的人气。
“起这么早？”无邪递过去一个豆沙包，语气轻快。
孟繁星伸手接过，骨感纤细的指尖轻轻捏着油纸，低哑平缓的声线比往日多了一丝浅淡起伏：“睡不着，索性等你。”
等孟繁星吃完。
两人第一站直奔故宫。
清晨的游客尚且稀疏，穿过午门朱红厚重的城门，世间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无邪不自觉放缓脚步，抬眼怔怔望着延绵无尽的宫墙，朱砂红墙衬着鎏金琉璃瓦，在柔和晨光里静静铺展。
顺着中轴线缓步前行，太和殿前的广场宽阔辽远，青石板历经数百年人来人往，被打磨得温润发亮。
无邪蹲下身，掌心贴上冰凉石面，指尖细细摩挲石头上深浅交错的打磨纹路，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松弛安宁。
孟繁星停在他身后两步远，没有催促，静静仰头凝望层层叠叠的飞檐殿顶。
往日里他看万事万物都像旁观无关紧要的静物，此刻目光却顺着檐角优雅的曲线缓缓游走，细细描摹古建筑精巧的轮廓，沉寂眉眼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藏在骨子里的冷硬孤绝。
无邪起身回头，恰好撞见他安静凝望殿宇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动。原来这人也有卸下满身戒备、安安静静感受人间烟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