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大厅的冷气开得极足，穿堂风掠过裸露的手腕，带着深秋的凉意。
几人各自拎着行囊，零散站在出口通道旁，刚从生死危机里脱身，一时没人开口说话，空气安静得有些松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无邪。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先落在靠柱而立的孟繁星身上，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雨辰，语气带着商量：“要不，让他跟我回杭州住几天？我那边清净，正好休养。”
谢雨辰正垂着眼，指尖慢条斯理地重新扣好松开的袖口纽扣，闻言头都没抬，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行。”
“就短短几天而已，”无邪不死心，试着争取，“我带他逛逛西湖，放松一下，总比闷着养伤好——”
“他脑震荡还没好利索。”
谢雨辰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看向无邪，“他有伤在身，不宜奔波。”
无邪看向孟繁星，少年单薄的身子虚虚靠着冰凉的立柱，身上带着挥不去的疲惫，明明站得安稳，却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
无邪心头一沉，垂头丧气道：“好吧。”
孟繁星闻言微微抬眼，唇瓣动了动，刚想说什么。
就被谢雨辰截断：“别逞强。你一个人回去，能老老实实卧床养伤？指不定背着我们干什么大事呢。”
孟繁星到了嘴边的话，安安静静咽了回去。
一旁的黑瞎子扶下墨镜：“这倒是没错，这小子是真能折腾，二楼窗户说翻就翻，半夜经常不知道出去做什么。”
“所以我得看着。”
安顿好孟繁星的去向，谢雨辰转头，抬下巴询问不远处的两人：“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黑瞎子抬手拍了拍背包外侧蹭上的水痕，语气散漫随性：“我跟哑巴查一些其他药的下落。还有四种药没找到呢。毕竟是为我治病，我肯定得上心些。”
一旁的张起灵单手身姿挺拔，沉默寡言。没否认就是默认。
他过去记忆也渐渐在恢复，也许是因为泡了药浴，身体增强的原因。相信很快不久就能想起在哪里看到过冰髓芝了。
张起灵看向孟繁星的眼里带了些暖意，“保重。”
孟繁星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的叮嘱：“路上小心。”
张起灵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黑瞎子甩了甩包带，转头看向无邪，随口嘱咐：“徒弟，基础的锻炼别忘记了，等下次见面，我可要检查的。”
“知道。”无邪应声。
喧嚣的机场大厅里，几人就此分道。
谢雨辰带着孟繁星，朝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缓步走去；黑瞎子和张起灵并肩转身，走向出租车排队的长队；偌大的出口，最后只剩下无邪和王月半两人。
王月半沉默片刻，轻咳一声：“你接下来直接回杭州？”
“我先去三叔家看看吧。”无邪攥紧手里的包带，眼底藏着一丝沉凝，“万一有些遗留的东西，我要去找一找。你去哪？”
“我跟你一块儿。”王月半干脆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笑得爽朗，“万一翻出什么线索，还能有一个人帮你思考，两个臭皮匠总能顶半个诸葛亮吧。”
“胖子，你不诚。”无邪看了他一眼，抬脚朝前跑去。
“天真，你说清楚，我哪里不诚实啦……”王月半追过去。
三叔的老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安静老旧，带着常年不散的烟火气。
推门而入，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半满的烟灰缸，散落着零星烟蒂。
沙发上，潘子端正坐着。
听见开门动静，他抬眼望来，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见是无邪，立马起身，语气亲近又熟稔：“小三爷。”
无邪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是刚到没多久。”潘子将烟轻轻搁回茶几，老实回话，“三爷的老房子，我隔段时间就过来收拾巡查一遍，怕落灰、出乱子。”
西沙海底墓的凶险经历错综复杂，无邪没有细说，当初也只是告诉潘子，没在那里找到三叔。
此刻见到潘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邪径直走向书房。王月半和潘子默契紧随其后，跟着进屋。
书房看着比他临走前还要凌乱几分，书架歪斜，文件散落，想来是潘子之前简单翻查过。
无邪熟门熟路，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
在左手第二个抽屉，看到里面整齐摞着三层旧文件袋，全是三叔往年留存的资料。
无邪耐着性子逐一拆开翻看，翻到第三个文件袋时，指腹忽然触到一片硬实的纸质触感。
无邪微微一顿，将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微微褶皱折损，带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照片上是一艘老旧渔船，甲板上站着五六个人个人，清一色旧式工装，朴素厚重。无邪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左侧第二人的脸上——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张起灵，混在一众队员中间，穿着和旁人别无二致的工作服，神色平静淡然，身形笔直，融入人群，看着和普通考古队员毫无区别。
潘子凑上前来仔细看了两眼，眉头微蹙：“这照片我从没见过，三爷从来没拿出来过。”
“是出海科考的时候拍的。”无邪翻过照片背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注线索。
王月半抬手掐灭指间的烟，盯着照片沉声道：“那时候小哥就在这支考古队里。现在小哥得多大岁数了。这人会不会是小哥的爹啊？”
“嗯？应该不是。”无邪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张起灵的轮廓，眼底思绪翻涌，“他跟我说过，当年的考古队名单里有他，只是他记不清太多。”
潘子站在书桌旁，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无邪脸上，似在思索，又似在避讳什么。
无邪小心将照片折好，收进背包最内层的夹层里，妥善放稳。
刚想开口询问潘子，三叔有没有留下特殊物件、或者只言片语的线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掏开屏幕，是谢雨辰发来的短信，只有干净利落的一行字：
［阿宁的上司叫裘德考。她所有行动，都是为这个人服务。］
裘德考。
陌生又遥远的名字，瞬间钻进无邪的脑海。
不是近期听闻，是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和三叔零星的闲谈里，偶然听过一嘴，模糊、久远、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隐秘。
无邪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潘子：“潘子，你听过裘德考吗？”
潘子垂眸回想几秒，缓缓点头：“有点印象，是个外籍商人。早年间确实和三爷有过不少牵扯。”
“什么牵扯？”无邪立刻追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潘子轻轻摇头，“三爷从来没细说过，只偶然提过一嘴，这人当年反复找他，想要一样东西，执念很深。”
无邪沉默下来。
书桌散落的旧文件、背包里泛黄的老照片、西沙的谜团、小哥残缺的记忆、六角铃铛、蛇眉铜鱼、汪藏海的布局、突然冒出来的裘德考……
所有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盘旋交织，隐隐围成了一个闭环，唯独中间空缺最关键的一环，始终无法串联完整。
“这照片我带走了。”无邪看向潘子。
“行。”潘子应声。
无邪拉好背包拉链，和王月半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无邪脚步一顿，回头叮嘱：“三叔家里剩下的东西，你先别动，也别再翻查。等我下次回来，从头到尾再仔细捋一遍。”
“我晓得。”潘子点头应下。
出门一看，外头天色早已彻底沉落，暮色四合，楼道里只亮着一盏昏黄老旧的声控灯，光影斑驳。
王月半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晚风微凉。
“现在要回杭州？”王月半问。
“嗯。”无邪收紧背包带，眼底带着坚定，“我打算回去问问我爷爷。”
“胖子你就留在北京吧，我过几天就回来。放心我没忘记你求的事情。”
无邪欠欠地撞了一下王月半。
“天真，你学坏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王月半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