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抬手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墙面,视线落上去的一瞬间,他心口猛地一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整幅壁画之上没有绘制任何王侯、侍从或是歌舞的人物,只盘踞着一大片狰狞诡谲的黑色斑迹。
那团墨黑并不是颜料死板地涂在石壁上,深浅晕开,边缘如同活物一般翻涌蠕动,边缘丝丝缕缕向外漫溢,好似正在缓慢地呼吸收缩。
明明只是静止的画,肉眼看去竟仿佛能看见它一鼓一收,像是胸腔起伏。
一股邪肆阴寒的气息顺着灯光漫出来,恍惚之间,无邪甚至隐约捕捉到一丝属于这黑斑的情绪,那是一种蛰伏已久、近乎雀跃的欣喜,正无声地向外蛊惑。
无形的牵引力自壁画散发出来,沉沉地勾扯人的心神,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悄无声息引诱着人不由自主迈步上前,自投罗网一般投向那片黑暗。
叮叮当当,一阵若有若无、缥缈的铃铛声在无邪的耳畔轻轻响起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挣脱那股迷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出一步,抬手直接挡在了张起灵的眼前。
“小哥,你别看!这幅壁画不对劲,它在诱导人往那边走。”
王月半并没有切身感受到那股心神上的蛊惑,可他信得过无邪,知道无邪不会平白无故地阻止小哥往那边看,连忙也在一旁跟着出声劝道:“小哥,先别往那上面看,保不齐有什么名堂。”
张起灵微微垂眼,很顺从地转过身子,避开那片壁画。他的语气很平静:“这个东西我认识,叫大妖黑池。”
“黑池?”无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本正打算招呼众人下去的黑瞎子听见这三个字,神色微动,这东西他有所了解,便开口跟几人讲起它的渊源。
“这块黑斑,就是生与死的交界之痕。普通的流水属于活人的世间;而这片黑色池水、这团黑斑,便归属于幽冥。”
“按照蒙古萨满的说法,黑色深潭、黑石裂开的缝隙,就是通往另外一重非人世界的开口。它本身并不是妖物,只是妖母栖身的一处门户。”
“你看壁画前面那一大批跪拜的陶俑,他们跪拜的并不是一潭黑水,拜的是这一道割裂凡世与幽冥的伤口,也就是所谓神之痣痕。”
“传说黑池之水是祸福一体,它既可以疗伤、延缓腐朽,可同样也会滋生莽古尸以及各种各样的异变。祝福与灾祸,全部源自这同一个神明印记。”
无邪眉头皱着,脑子里飞快地联想,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块黑斑的形态,很像我们之前见过的石公痣?”
“哎哟天真,还真别说!确实是像!”王月半凑上前,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石壁上那团翻涌的黑痕,看完之后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看着那股子别扭恶心的劲儿,一模一样。”
“夏温之前跟咱们提过,石公痣就是山体上长出来的一颗颗瘤状的黑色黑石,相当于山神躯体上面长出来的黑痣。”
“照这么推的话,这片黑斑同样也可以视作神明的化身。说白了,这些陶俑,就是在这里拜神。”无邪眼里带着一点发现线索的兴奋,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王月半挠了挠后脑勺:“好家伙,这帮祭拜的人属实重口味,拿神身上长出来的黑痣当做神明本身来供奉。”
几个人就站在壁画跟前站着,聊得停不下来。另一边的谢雨辰等了半天不见众人动身,只好折返过来,想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大伙都绊住了脚步,刚巧就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既然叫黑池,又为什么要称之为大妖?”谢雨辰开口问道。
“在蒙古当地的古老传说里面,莽古思,也就是莽古尸,是一种巨型的蛇妖。雌性的莽古尸便栖息在这片黑水深处,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妖母,黑池。”黑瞎子接话。
无邪心中又有新的疑问紧跟着冒了出来。
“可这里明明是一座元代皇陵,为什么地宫之中,会专门把黑池绘制在壁画之上?”
黑瞎子故意忽视自己递过去的眼神,还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装成琢磨不透的样子。一旁的张起灵见状,轻轻咬了咬牙,只好由他来给这几个“小文盲”解惑。
“传说黑池的水能医治疾患,还能够防止食物腐烂。古人的想法是,只要除掉盘踞在此处的莽古尸,就可以借黑池的力量造福世人。”
“那大概就是他们前来祭拜这片黑斑的缘由了。”无邪转头望向壁画前方那一排排保持着俯首叩拜姿态的陶俑。
满地的人俑齐齐朝向墙上那块黑斑,正好印证了张起灵与黑瞎子方才所说的一切。
“对了,我上来是想跟你们说下,那些舞女俑都找齐了。”谢雨辰这才记起自己折返过来原本的目的,开口打算招呼众人,“我们……”
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去,黑瞎子猛地抬起手,横在身前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雨辰话头硬生生掐断,立刻闭住嘴。他身体微微一沉,神色也跟着敛了下来,顺着黑瞎子目光望过去。
无邪心里一紧,也连忙抬起手电筒,光柱顺着对方视线向上扫过去。
悬置在高台之上的那口巨大棺材,不知什么时候,棺盖已经悄然挪开了。
原先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棺身,此刻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没有人听到推移木头的摩擦声响,就仿佛是它自己慢慢向旁滑移开来。
冷幽幽的一股气息顺着那条豁口缓缓漫溢出来,在手电的光束底下,隐约还能看见一缕淡淡的灰雾,正从缝隙之中丝丝缕缕往外飘。
王月半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手里的手电猛地抬高,还记得压低声音:“不是吧?刚刚咱们过来的时候还关得好好的!谁把它撬开的?”
张起灵已经往前踏出半步,身子微微压低,一只手悄然摸向身后古刀的柄。
无邪攥紧手里的手电,光束死死钉住那道棺缝,心口突突地跳:“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在这边看壁画,根本就没有人靠近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