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收了钱,也不再吊众人胃口,抬眼望向林间前路,缓缓开口,将三块石碑风化残存的古回鹘蒙古文逐一翻译出来。
可虽然他认得元代草原的通行文字,但这石碑经历的岁月太久,边角大面积风化剥落,关键段落残缺模糊,只能结合草原古俗、长生天信仰与苯教记载,连猜带补还原大意,无法确定与碑文记载一致。
“第一块碑,讲的是这片陵区的根源。”
黑瞎子低声复述残文大意:“长生天之下,此地生黑池,孕育莽古尸。黑池藏不死之力,能延人寿、续寿数,却也能蚀神智、乱本心。”
“上古先民特意在此筑陵,借地脉陵局困住‘黑斑’,锁死源头,不让此物顺着草原龙脉扩散远行。”
“最关键的起源部分全磨没了。黑斑是什么、天授从何而来,一个字不剩,只留下黑池、莽古、长生这几个词。”
众人神色皆沉。
王月半眉头死死皱起,满脸难以置信,“合着搞了半天,这座声势浩大的天下第二陵,压根就是专门用来镇压邪物的囚笼地?这地方也太邪乎了!”
无邪心口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装备。望向幽深漆黑的林野,嗓音微微发沉:“这么说来,一切都能对上了。”
“小哥世代承受的天授反噬、张家人与生俱来的血脉桎梏,根源大概率都和这片黑池脱不了干系。”
张起灵:“……”或许还与青铜门有关。
无邪又想起昨夜凭空消失的石碑、他们无知无觉中凭空流逝的一日时间,背脊泛起一阵凉意。
无邪大胆猜测道:“还有我们昨晚遭遇的时间错乱、这片无人区隔绝一切信号的诡异气场,我怀疑都是那那股神秘力量的原因。”
谢雨辰投出赞同的一票。科学解释不了,就由玄学来解释吧。
不好,他们有外挂。夏温心里一惊,抱紧了齐羽,现在他们知道的,都快跟我一样多了。
“第二块碑是禁令。”黑瞎子继续译读,语气明显凝重几分:
“凡身负天授血脉者,至此必受黑池召唤。张家血脉严禁入此陵,一旦踏入,心神会被黑斑吞噬,血脉根基溃散作废。所有擅闯之人,肉身留陵,永世为黑池供养、化作祭品。”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目光齐齐落向身侧的张起灵。
整片天下第二陵,是专门针对张家血脉的死地,可当事人站在原地,神色自始至终淡漠平静,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仿佛碑文所言的血脉溃散、心神被吞,那足以覆灭整个张家世代的绝境禁忌,于他而言不过一句寻常警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无邪望着他沉静侧脸,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担忧,轻声开口唤他:“小哥……”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无邪很清楚,小哥不会轻易退缩。
面对无邪的关切,张起灵微微抿紧薄唇,刻意偏开视线,没有应声,也没有回望。
他从不会表露畏惧,更不会示弱。早已习惯独自背负所有血脉宿命与桎梏,纵使前路是覆灭自身的死局,也只会默然奔赴。
王月半看着他孤挺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发酸。
这哪里是淡然,从头到尾都是刻进骨子里的倔强。明知此地克己、入陵有死无生,依旧没有半分退意。
夏温怀抱着熟睡的齐羽,面色苍白,轻声补充了句,他知道的信息:“所以这里,自古就是张家人的绝对禁地。”
风穿过幽暗密林,带着浸骨的凉意掠过众人身侧。
没人接话,气氛愈发压抑。
黑瞎子呼出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块残碑的内容:“第三块碑是预言。陵内藏有尸国,亡魂永聚不散,如常设宴席。守陵部族世代镇守,静待黑斑苏醒。届时,所有身负天授之人,会尽数齐聚此地。”
“碑文最后一段彻底糊了。看不出来是警示劫难,还是在等待某个东西降临。分不清是劫,还是局。”
谢雨辰和黑瞎子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含着对孟繁星的担心,如果他们没猜错……
这回真成买一送一了,找星星难道还会把小哥给搭上。无邪揉着额头,“这是元代回鹘式蒙古文。”
“刻碑人是当年驻守这片草原的古部族。”黑瞎子猜测道。
“文字内容混杂长生天信仰与苯教秘记,是草原本土流传的隐秘。”
众人听完,各自沉默思索,心底的迷雾终于拨开大半。
那片黑池,恐怕是所有异变的源头。他们将会面对的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
但他们清楚,如果他们退缩了,星星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所以,为了星星,他们不能退。
林间再度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碑消失的诡异异象、黑池与莽古尸的秘辛、张家血脉的致命禁忌,层层重压落在众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王月半才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
“刚才天真打照明弹的时候,我隐约瞅见石碑后方的更深处,好像立着几道巨大的影子。”
王月半蹙着眉回想,努力捕捉方才转瞬即逝的画面,“轮廓规整,看着像是成片的巨型建筑,当时光影太亮太晃,我还以为是草原无人区常见的海市蜃楼,没太当真。”
话音落下,谢雨辰缓缓颔首,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我也看见了。”
“既然我们两人都看到了,那就绝非幻觉。那些建筑形制和中原古墓截然不同,风格怪异宏大,方才照明弹的强光转瞬即逝,只能看清一片模糊暗沉的轮廓,根本辨不出具体样貌。”
就在众人凝神思索之际,一道清亮稚嫩的童声忽然从夏温方向响起,那分明软糯的童音:“那应该就是皇陵的入口。”
无邪心头猛地一动,瞬间转头望去。
这语气,分明是短暂清醒的齐羽。
无邪正要开口追问,想要摸清陵口的端倪、知晓更多隐秘,却见那双眼眸转瞬褪去清明,重新变回孩童纯粹懵懂的童稚模样,干净剔透,不染半分世事。
方才那句精准的提点,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无邪瞬间泄了气,满腔想问的话尽数堵在喉头,无奈作罢。
王月半见状,抬手重重拍了拍无邪的肩膀,出声宽慰,刻意冲淡压抑的气氛:“天真,别钻牛角尖多想了。咱们连天下第二陵的墓门边角都还没摸到,想再多也是白费心思,一步一步来就行。”
自踏入草原便格外寡言沉默的黑瞎子,此刻难得接话,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就是就是,徒弟少瞎琢磨,忧思太过容易秃头。”
这话堪称男人最忌讳的调侃,算得上实打实的“恶毒诅咒”。
无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蓬松茂密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扎实的发丝,心头骤然松了口气。
还好,发量依旧充足,万幸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