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无邪调查的结果,谢雨辰轻声接过话头:“我和小哥在红府老宅、解家资料室翻遍了所有存档。”
谢雨辰语声清沉,坦然道出此番查探结果:“没有半点祭祀古舞的直接记载,师父遗留的手札、遗言录也再无更多线索。”
他将白纸翻面,纸面标注着数个老旧姓名,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两遍。
“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只有一个人。陈皮,四阿公。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四阿公。这就是我让你们来广西的原因”
一行人车马奔波,汇合后,经过一夜休整,翌日清晨,几人径直前往陈皮居所。
那是城郊老巷尽头的一处老旧宅院,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斑驳的青灰砖面,岁月痕迹触目可见。
门檐下悬着一串干枯菖蒲,细绳随意系挂,被穿巷的风吹得微微歪斜,寂静荒芜。
黑瞎子抬手叩门,三下轻敲,间隔均匀,礼数周全。
沉寂良久,老旧的木门才从内里缓缓拉开一道细缝。
门后立着一位身形瘦小的老者。
岁月磨平了他年少时的暴戾锋芒,褪去了当年在长沙横行无忌的杀伐戾气,如今的陈皮,俨然是一副隐居山野、与世疏离的老翁模样。
他脊背微弓,身形清瘦枯硬,松弛的皮肉贴覆在嶙峋骨相上,满脸交错的深浅褶皱,尽数藏着半生浮沉与风霜。
一身藏青宽松棉布褂干净妥帖,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双干瘦却筋骨分明的手,指节利落,经年功底藏而不露。
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数束在脑后,一支素色木簪稳稳绾发,簪头镂着极小的寒梅纹样,古朴清雅,冲淡了几分过往的戾气。
可那双眼睛,从未被岁月磨去锋芒。
瞳色沉冽锐利如鹰,半点不见垂暮浑浊,抬眸望来时,眸光沉沉压人。
旧时刀口舔血、杀伐果断的狠劲,尽数蛰伏在这双苍老的眼底,只一眼,便让人莫名心生敬畏,不敢轻慢。
平日里寡言孤僻、性情乖戾,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刻薄,极少愿意见客,更懒得理会九门的琐事。
可今日见来的是谢雨辰,陈皮的态度竟意外温和,没有半分刁难冷待。
他目光缓缓扫过谢雨辰,又快速掠过众人,最终落回谢雨辰身上。
“是你们。”
陈皮嗓音沙哑低沉,吐字却清晰有力,带着历经岁月的厚重。
他侧身缓缓让开门口,动作迟缓却稳健。
谢雨辰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轻声唤道:“四阿公。”
陈皮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审视、追忆与复杂深意,像是凝视一张封存数十年、模糊又深刻的旧容颜。
半晌,他淡淡开口:“进来吧。”
谢雨辰至此才真正相信黑瞎子的那句话——
纵使当年师徒决裂、逐出师门,二月红与陈皮这对师徒的羁绊,从来从未真正斩断。
院内陈设极简朴素,一室一清堂,一张旧方桌、几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老式实木立柜,干干净净,无半分冗余装饰。
陈皮端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几人坐下,看着眼前的小师弟后辈,开门见山,毫无迂回:“你今日前来,是有事要问我。”
陈皮始终认着这层师门辈分,自居大师兄,多年来,也一直在暗中照拂着小师弟。
谢雨辰端正坐好,双手轻放膝上,微微前倾身线,态度郑重:“四阿公。”
他轻声开口,字字郑重,“我师傅临终前留了遗言,说未来有一桩必须由我了结的大事。我遍寻典籍无人知晓,您是师傅他老人家最亲近的人,我今日前来,只想问您一句——您可知,师傅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陈皮目光微移,落向桌面一块被阳光晒淡的方形印记,指尖在木面上轻轻叩动,节奏缓慢又空寂。
谢雨辰立刻侧头,与身旁的无邪飞快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亮起微光。
有戏。
陈皮这个眼神,分明是心知肚明,他绝对知晓所有隐情。
长久的沉默过后,陈皮缓缓吐出四字:“还不是时候。”
“四阿公。”谢雨辰语气坚定,不卑不亢,“我有不得不查清、不得不了结的理由。”
孟繁星还等着他们。
陈皮闻言,枯瘦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很浅,很轻,像静水被风拂起的一圈细碎涟漪,冲淡了满身沉郁。
他侧头扫了一眼谢雨辰身旁的人,又转回目光,落回谢雨辰身上,终是松口:“也罢。”他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师傅毕生所守的大事,线索不在解家,不在红府。需找到齐八爷的传人,方能窥得全貌。”
此话一出,旁边坐着无邪瞬间愕然,脱口而出内心的疑惑:“八爷传人?可齐八爷的嫡系血脉,当年早就随着西沙考古队一齐失踪。”
陈皮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痛意,转瞬便被岁月沉淀的淡漠覆盖。
他语气平平,无波无澜地吐出答案:“他还有一位衣钵传人,名叫夏温。”
谢雨辰身形微顿,心中一振,当即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有度,追问最关键的落点:“四阿公,那您可知此人如今在哪里?”
陈皮轻轻摇头,苍老的眼眸归于一片平静,截断了所有追问的余地:“这个,我便不知了。”
话音落得干脆,没有半分转圜。
没等几人再开口细问,陈皮便动作利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径直将一行人全数赶出了门外。
然后那扇老旧木门便被轻轻合上,
门外清风穿巷,院落彻底沉寂下来。
几人站在巷口,面面相觑,愣了两秒,皆是哑然失笑。
全程安分沉默、没敢插话的王月半憋了一路,此刻终于放开胆子,压低声音,一副偷偷吐槽的贼兮兮模样:“好家伙,你这大师兄也太抠门了,这就直接赶人,连顿饭都不留?”
黑瞎子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肃穆的老旧木门,墨镜后的眸光带着几分感慨,低声叹道:“你们不懂,四阿公对花儿爷,是真的不一样。换做旁人,今日怕是连门都摸不到。”
转瞬黑瞎子又恢复惯常的吊儿郎当,笑着接话圆场:“没事,这顿接风饭,师兄没空,自然由咱们小师弟替他尽地主之谊。”
谢雨辰闻言并未辩驳,也没有半点推脱,步履从容地走出蜿蜒悠长的老巷,停在车前,侧首回头,眉眼清淡,语气轻快:“磨蹭什么?不是说我请客?走了。”
几人瞬间收了闲谈心思,应声跟上。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