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人一步步走出来。
绿色光落在脸上。
吴邪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太像了。
不是年轻时候的吴三省。
就是现在那个。
眉间的纹路。
眼角。
甚至走路时右肩略低一点的习惯都一样。
王胖子下意识往吴邪身边靠了靠。
“天真。”
“这回你家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吴邪没理他。
只盯着那个人。
“你是谁?”
男人停在距离他们五六米的位置。
目光从吴邪脸上慢慢扫过。
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
“吴邪。”
连叫人的语气都像。
吴邪却没有动。
“我问你是谁。”
男人沉默。
霍玲扶着陈文锦,低声道:
“他醒了很久。”
“比我还早。”
“但状态一直不稳定。”
沈砚川问:
“怎么不稳定?”
“有时候他说自己是吴三省。”
“有时候又说不是。”
“还有时候……”
霍玲看向男人。
“他会叫自己解连环。”
吴邪脸色瞬间变了。
王胖子也收了玩笑。
“两个名字?”
齐羽皱起眉。
“这不可能。”
霍玲看他。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可能。”
齐羽没有反驳。
男人忽然抬起手。
按了按额头。
像里面有东西正在撕扯。
“我叫吴三省。”
说完。
他自己先停住了。
几秒后。
声音又低下来。
“不对。”
“我不是。”
吴邪盯着他。
“那你是谁?”
男人抬眼。
“解连环。”
下一秒。
他眉头狠狠皱紧。
“也不对。”
王胖子小声道:
“这比抢名字还麻烦。”
沈砚川却已经明白了。
“不是他不知道。”
“是模板本身就混了。”
所有人看向他。
沈砚川指向男人。
“吴三省和解连环。”
“二十年前长期共用过同一个身份。”
“如果陨玉记录的是一个人的社会位置、习惯、记忆和别人对他的认知。”
“那‘吴三省’这个位置。”
“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吴邪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句话很难听。
可准。
真正的吴三省。
解连环扮演的吴三省。
外人眼里的吴三省。
他记忆里的三叔。
这些东西纠缠了太多年。
连吴邪自己都曾经分不清。
更别说一块只会收集信息的陨玉。
张忆开口:
“它记录的可能不是两个人。”
“而是一个被两个人共同使用过的身份。”
十三从锁片里出声:
“逻辑成立。”
“如果模板采集依据包含外界认知和行为连续性。”
“身份重叠会造成数据互相污染。”
王胖子听完。
“说白了。”
“这玩意儿把俩人搅一块了。”
“对。”
沈砚川道。
男人站在前面。
呼吸越来越重。
“闭嘴。”
没人动。
他猛地抬头。
“我就是吴三省。”
吴邪忽然问:
“我小时候掉进水缸,是谁把我捞出来的?”
男人一愣。
眼神很快出现变化。
“你七岁那年。”
“不是七岁。”
吴邪打断。
“六岁。”
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住。
下一秒。
他又开口:
“你那时候穿蓝色衣服。”
吴邪冷声道:
“红色。”
王胖子看看两边。
没插话。
男人开始烦躁。
“我记得。”
“是蓝色。”
“我亲自把你……”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
手开始发抖。
“不是我。”
吴邪盯着他。
“对。”
“那段不是你的。”
男人抬头。
吴邪继续问:
“西沙考古队出事以后。”
“解连环第一次顶着吴三省身份出去。”
“谁先发现?”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文锦。”
陈文锦立刻皱眉。
“不是我。”
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是霍玲?”
霍玲摇头。
“也不是我。”
“那是谁?”
他像疯了一样看向所有人。
“谁?”
齐羽忽然开口:
“是你自己。”
男人看向他。
齐羽声音很平。
“解连环第一次穿上吴三省衣服以后。”
“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他说。”
“太像了。”
男人眼神突然空了一瞬。
“太像了……”
他跟着重复。
然后整个人慢慢蹲下来。
“我记得。”
“我记得镜子。”
“我还记得……”
“吴三省在外面骂我。”
吴邪呼吸一滞。
这是解连环的记忆。
不是三叔的。
可下一秒。
男人又猛地抬头。
“我也记得我在骂。”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同时记得门里。
也记得门外。
同时记得解连环穿上那件衣服。
也记得真正的吴三省站在旁边。
两份本不该属于同一个人的记忆。
全塞进了一个身体。
男人捂着脑袋。
“哪个是真的?”
没人回答。
因为对他来说。
两份都是真实存在的记忆。
却没有一份真正属于他。
沈砚川走过去。
在他面前停下。
“先别管真假。”
男人抬头。
“什么意思?”
“你现在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男人脸色发白。
“吴三省。”
“这是模板名。”
“解连环。”
“也是。”
男人愣住。
沈砚川蹲下来。
“你有没有一件事。”
“既不是吴三省做的。”
“也不是解连环做的。”
“是你醒来以后。”
“自己做的?”
男人没有说话。
霍玲忽然开口:
“有。”
众人看向她。
霍玲扶着陈文锦慢慢走近。
“他醒来的第一年。”
“有个模板快崩了。”
“所有人都在抢名字。”
“只有他没抢。”
男人看向她。
像已经忘了。
霍玲继续道:
“那个人当时叫霍玲。”
“我那时候还被封在里面。”
“他不知道真正的霍玲在不在。”
“但他把自己的食物给了那个模板一半。”
王胖子一愣。
“为什么?”
霍玲看着男人。
“我也问过。”
“他说。”
“反正饿一顿死不了。”
男人眼神慢慢变了。
像从一堆混乱的记忆里。
终于找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记得。”
“她后来叫什么?”
“没取。”
霍玲道:“她死了。”
男人沉默。
霍玲继续:
“死之前。”
“她把一块石头给你。”
男人下意识摸向口袋。
动作刚做到一半。
他自己僵住。
然后从衣服内侧。
真的摸出一块灰白色小石头。
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名字。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个。”
霍玲点头。
“你一直带着。”
沈砚川看着那块石头。
“这就是你的。”
男人低头。
“可她死了。”
“东西还在。”
“事情也发生过。”
沈砚川道:“只要是你自己做的。”
“就算没人记得。”
“也还是你的。”
男人握着那块石头。
很久没有说话。
吴邪站在旁边。
终于开口:
“你不是我三叔。”
男人身体微微一僵。
吴邪继续:
“也不是解连环。”
“你脑子里那些记忆。”
“我可以帮你分。”
“知道的就分。”
“不知道的慢慢查。”
“但别再拿他们两个的名字逼自己。”
男人抬头看他。
那张吴三省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一个吴邪从没在三叔身上见过的表情。
茫然。
没有老谋深算。
没有遮掩。
就是单纯不知道往哪走。
“那我叫什么?”
吴邪道:
“自己取。”
男人皱眉。
“我不会。”
王胖子立刻道:
“这还能不会?”
“随便想个顺口的。”
“胖爷给你举例。”
“石头是别人送的。”
“你又从石头堆里醒。”
“叫吴石头?”
吴邪:“……”
沈砚川:“……”
黑瞎子没忍住笑出声。
男人自己都愣了。
王胖子还挺认真。
“不好?”
“那吴大石?”
吴邪终于忍不住。
“你闭嘴。”
齐安靠着墙。
忽然说:
“你可以不姓吴。”
男人看向他。
齐安摸了摸自己眉尾的疤。
“名字不是非得从模板里挑。”
“我以前也以为只能跟别人姓。”
“后来觉得。”
“先有一个就行。”
男人低头看着石头。
半晌。
“石。”
王胖子眼睛一亮。
“你看。”
“胖爷思路还是对的。”
男人没理他。
“我叫石川。”
沈砚川眉头一挑。
“为什么川?”
“石头上的这个圆。”
男人用手指摩挲那道刻痕。
“她当时告诉我。”
“这是河。”
王胖子盯着那个歪圆。
“她家河长这样?”
男人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她画得不好。”
石碑忽然震动。
【检测到新身份申请。】
所有人神色一紧。
男人自己也抬头。
沈砚川道:
“说。”
他深吸一口气。
走到石碑前。
手掌贴上去。
“我叫石川。”
石碑上的“吴三省”和“解连环”同时亮起。
【身份冲突。】
【检测到吴三省模板记忆。】
【检测到解连环模板记忆。】
【新身份无匹配来源。】
石川握紧手里的小石头。
“来源是我。”
石碑没有反应。
霍玲第一个开口:
“他叫石川。”
齐安跟着。
“我见证。”
季迟也站出来。
“我见证。”
吴邪看着眼前这张和三叔一模一样的脸。
停了几秒。
最后也开口。
“他不是吴三省。”
“不是解连环。”
“他叫石川。”
石碑剧烈闪烁。
【外部认知冲突下降。】
【独立经历确认。】
【新身份建立。】
“石川”两个字缓缓出现在最下方。
与此同时。
石碑上属于“吴三省”和“解连环”的连接同时断掉一部分。
石川整个人晃了一下。
吴邪下意识伸手扶住。
下一秒。
石川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脸色瞬间变了。
“等等。”
吴邪皱眉。
“怎么了?”
“记忆在退。”
“哪些?”
“不是我的。”
石川闭上眼。
呼吸急促。
“一部分吴三省。”
“一部分解连环。”
“都在消失。”
吴邪刚想说话。
石川猛地抬头。
“但有一段留下了。”
“什么?”
石川死死盯着吴邪。
“西王母宫。”
“有一个人。”
“不是吴三省。”
“也不是解连环。”
“他们两个都见过。”
沈砚川神色一沉。
“谁?”
石川像在拼命抓住那段正在松动的记忆。
“当时他站在陨玉最里面。”
“吴三省问他是谁。”
“解连环也问过。”
“他说……”
石川声音突然停住。
整个模板库的绿色光同时熄灭。
一瞬间。
彻底漆黑。
王胖子骂了一声。
“灯怎么没了?”
十三立刻出声:
“不是断光。”
“有东西正在吸收这里的能量。”
张起灵已经拔刀。
“后面。”
所有手电同时转向裂开的石碑深处。
霍玲脸色骤变。
“别照!”
晚了。
十几束光同时照进去。
通道尽头。
原本应该空着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很高。
很瘦。
背对着他们。
穿着一件二十年前考古队的旧衣服。
吴邪压低声音:
“石川。”
“是他?”
石川脸已经白了。
“对。”
“就是他。”
那个人缓缓转身。
手电光扫过脸。
没有吴三省。
没有解连环。
也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人。
他的五官像始终没有彻底固定。
一会儿像吴邪。
一会儿像齐羽。
一会儿又闪过张起灵的轮廓。
最后。
停在沈砚川脸上。
沈砚川眼神骤然冷下。
那个人顶着他的脸。
慢慢笑了一下。
“终于来了。”
张起灵一步挡在沈砚川身前。
男人却没有看他。
只盯着沈砚川。
“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沈砚川没有动。
“你又是谁?”
对方笑意更深。
“我没有名字。”
“因为我不需要。”
“你们有的。”
“我都能用。”
话音落下。
他的脸再次变化。
这一次。
变成了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