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项目是一座老戏台。
离杭州不算远。
开车一个多小时。
张起灵这次有正式工作证。
照片是周工昨天临时拉他去拍的。
人坐得端正。
表情也很端正。
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来修房子的。
沈砚川拿着那张证看了半天。
“你拍照的时候不能笑一下?”
“为什么?”
“工作证不是通缉令。”
张起灵看了看照片。
“这样不行?”
“行。”
沈砚川把证递回去。
“就是有点吓新人。”
张起灵认真想了两秒。
“下次笑。”
沈砚川一下没忍住。
“算了。”
“你还是别勉强。”
老戏台藏在一片旧村落里。
前面是已经废掉很多年的祠堂。
后面连着戏楼。
木构件损坏比上一栋老宅严重。
台口两根柱子都有明显倾斜。
藻井漏雨。
后台甚至已经塌了一角。
周工站在院子里。
“这个项目时间长。”
“最少一个半月。”
张起灵问:
“每天来?”
“前期基本每天。”
“后面看情况。”
张起灵点头。
“好。”
周工笑了。
“现在真像正式员工了。”
沈砚川在旁边看他。
“听见没有?”
“嗯。”
“今天开始有工资。”
张起灵又点头。
很明显。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更满意。
沈砚川看得想笑。
一上午。
两个人先做结构普查。
张起灵已经不用沈砚川每一步教。
知道先看什么。
哪些地方能踩。
哪些地方必须先做保护。
甚至见沈砚川准备往后台那段腐坏木板上走。
还先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不能踩。”
沈砚川一愣。
低头看。
木板表面看着完整。
边缘却已经空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不错。”
张起灵看着他。
等了两秒。
沈砚川反应过来。
“怎么?”
“评价。”
“……”
现在还主动要了。
沈砚川忍着笑。
“优秀。”
张起灵这才放下手。
“嗯。”
沈砚川看他背影。
【越来越难带。】
张起灵头也没回。
“你昨天说是进步。”
“我还什么都没说。”
“听见了。”
“……”
心声这个东西。
以前关键时候能救命。
现在最大的用处。
大概就是让沈砚川连背后吐槽都没机会。
中午吃饭。
工地旁边没饭店。
村里一户人家帮忙做了大锅饭。
一桌十几个人。
张起灵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安静坐着只吃自己的。
旁边年轻工人递辣椒。
他会接。
有人问尺。
他知道从工具箱里拿。
周工还让他帮忙看一张节点图。
他也能说出哪里需要再量。
沈砚川坐对面。
看了几次。
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张起灵没有刻意融进去。
他还是话少。
不主动闲聊。
可别人叫他的时候。
他会回应。
有人递东西。
他说谢谢。
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变化。
以前反而最难。
旁边一个年轻木工叫小陈。
吃到一半问:
“张哥。”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张起灵抬头。
“很多。”
“也是古建?”
“不是。”
“那怎么上手这么快?”
张起灵想了想。
“以前经常进老建筑。”
沈砚川差点呛到。
小陈完全没觉得不对。
“考察?”
张起灵看向沈砚川。
沈砚川立刻抢答:
“差不多。”
小陈点头。
“怪不得。”
“我就说你走房梁跟走平地一样。”
张起灵没解释。
沈砚川低头吃饭。
忍了很久才把笑压下去。
下午。
戏台上方需要先搭临时保护。
张起灵上去固定安全绳。
沈砚川站下面。
抬头看。
“左边再高一点。”
张起灵调了。
“这里?”
“再两厘米。”
又调。
“现在呢?”
“行。”
张起灵固定好。
突然低头。
“沈砚川。”
“嗯?”
“你以前也是这么工作?”
沈砚川愣了一下。
“差不多。”
“每天?”
“项目忙的时候。”
“那你喜欢?”
“喜欢。”
这次回答得很快。
张起灵站在高处。
看着下面的人。
“为什么?”
沈砚川想了一下。
“因为旧房子不会自己说哪里疼。”
“得一点点找。”
“找到了。”
“能修就修。”
“修不了就想办法让它多撑几年。”
张起灵安静地听。
沈砚川笑道:
“是不是听着挺无聊?”
“没有。”
“那你觉得像什么?”
张起灵沉默几秒。
“像你。”
“我?”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救人。”
沈砚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难受。
只是忽然被他说中了什么。
以前玄梁事故。
他总觉得。
只要还能进去。
还能多找一个人。
就应该再往前。
后来张起灵也是。
一个人承担。
一个人扛。
一个人觉得自己多做一点。
别人就能少付一点。
他们其实很像。
只是现在。
终于都学会了一件事。
修复和牺牲。
不是一回事。
沈砚川抬头。
“现在不会了。”
张起灵问:
“什么?”
“不会明知道自己要塌。”
“还硬撑着去修别人。”
张起灵看了他很久。
“我也是。”
“这句你最好记住。”
“记着。”
“写本子里。”
张起灵竟然点头。
“晚上写。”
沈砚川失笑。
“你还真写。”
“怕忘。”
傍晚收工的时候。
天空开始下小雨。
戏台前的青石板湿了一片。
大家在廊下等雨小一点。
周工忽然拿过两份合同。
“沈老师。”
“还有张起灵。”
“这个签一下。”
张起灵接过。
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得特别认真。
小陈坐旁边笑。
“张哥。”
“合同而已。”
“你看得像藏宝图。”
张起灵头也没抬。
“要看清楚。”
沈砚川听见。
没忍住笑。
“这点挺好。”
“别学王胖子。”
“什么都敢签。”
张起灵问:
“他签过什么?”
沈砚川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以后慢慢讲。”
张起灵签完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
很稳。
周工收回合同。
“从今天开始。”
“你正式算我们项目的人。”
张起灵看了一眼自己刚签下的名字。
“张起灵。”
不是族长。
不是钥匙。
不是守门人。
也不是某一代继承下来的职位。
在这张普通劳动合同上。
那就是他的名字。
旁边写着:
辅助技工。
张起灵看了很久。
沈砚川碰了碰他手臂。
“怎么?”
“没什么。”
“觉得职位太低?”
“不是。”
张起灵摇头。
“挺好。”
沈砚川也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挺好。
雨停以后。
两个人没直接回院子。
沈砚川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
张起灵看他。
“买什么?”
“生活用品。”
“家里不是有?”
“你的没有。”
张起灵不理解。
“什么我的?”
沈砚川已经下车。
“你现在有工资。”
“有工作。”
“总得慢慢有点自己的东西。”
张起灵跟进去。
第一样。
杯子。
沈砚川问:
“喜欢哪个?”
张起灵看一排。
“都一样。”
“颜色不一样。”
“都能喝水。”
“……”
沈砚川发现让张起灵挑生活用品。
比让他拆机关还难。
最后挑了半天。
买了个最简单的黑色保温杯。
然后是毛巾。
牙刷。
新的工作手套。
一个更结实的工具袋。
走到衣服区。
张起灵停下。
“这个不用。”
“为什么?”
“有衣服。”
“你那些全是黑的。”
“可以穿。”
“上班也全黑?”
“嗯。”
沈砚川看着他。
最终还是放弃审美改造。
“行。”
“以后再说。”
结账的时候。
张起灵主动把自己的东西分出来。
“我付。”
沈砚川看他。
“真分这么清?”
“不是。”
张起灵拿出手机。
“想用自己的钱。”
沈砚川没拦。
“行。”
付款成功。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
张起灵看了一眼余额。
很普通的一笔消费。
却还是认真看了两秒。
沈砚川站旁边。
心里忽然有点软。
他知道。
张起灵不是在乎那几十块钱。
只是这种感觉太新鲜。
自己工作。
自己赚钱。
自己决定买什么。
没有任何人规定。
也没有任何使命需要完成。
回去的路上。
张起灵一直抱着那个装保温杯的袋子。
沈砚川问:
“高兴?”
“嗯。”
“就买个杯子。”
“是我的。”
又是这三个字。
沈砚川这次没逗他。
只是点头。
“对。”
“你的。”
晚上回到院子。
王胖子第一眼就看见新杯子。
“哟。”
“小哥开始置办家产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
王胖子凑近看。
“这杯子普通啊。”
“怎么不买贵点?”
张起灵道:
“能用。”
“也是。”
王胖子转头看沈砚川。
“你没给他挑?”
“人家自己买。”
“行。”
王胖子笑得意味深长。
“那以后慢慢添。”
张起灵忽然问:
“添什么?”
王胖子张嘴就来。
“房子。”
“车。”
“存款。”
“家具。”
“锅碗瓢盆。”
“以后再养只猫狗。”
“差不多就是过日子那一套。”
院子突然安静了一点。
张起灵没说话。
沈砚川也没说。
王胖子自己反应过来。
“我随口说的。”
张起灵却认真问:
“房子多少钱?”
王胖子:“……”
“这个你现在工资可能得攒一阵。”
“多久?”
“很久。”
张起灵皱眉。
“那先攒。”
沈砚川终于笑出来。
“你真准备买?”
张起灵看向他。
“以后总要住。”
院子里的人都没接话。
这句话太普通。
却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
就显得特别不普通。
以前他很少想“以后住哪里”。
因为哪里都可以。
也因为他从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长久留在某个地方。
现在却开始考虑。
以后总要住。
沈砚川看着他。
“那慢慢攒。”
“嗯。”
“我也攒。”
张起灵一顿。
“你也?”
“怎么。”
“房子你一个人买?”
张起灵看了他几秒。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不是。”
沈砚川靠在椅背上。
也笑。
“那不就行了。”
夜里。
张起灵果然把白天那句话写进本子。
不会明知道自己要塌,还硬撑着去修别人。
下面。
又新添了一句。
工资继续攒。
沈砚川看见以后。
拿他新买的铅笔。
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一起攒。
张起灵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折起来。
也没有收走。
只是把本子留在桌上。
两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窗外很安静。
没有新的短信。
没有异常坐标。
也没有哪扇门等着他们去开。
他们第一次开始认真计划的。
不是下一次去哪里。
而是以后。
怎么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