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没有再问。
沈砚川也没催。
四十多年前。
有人提前留下一块黑玉。
不是给某一任守门人。
也不是给一个服从张家规则的“张起灵”。
而是给未来某一天,愿意说“不”的那个人。
这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
至于是谁。
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答案既然在长白。
就去那里找。
但不是现在。
吴邪先把青铜匣抱紧。
“名单先带回去。”
王胖子点头。
“还有下面那一池子人。”
“答应七号的事不能忘。”
十三从锁片里出声:
“建议先关闭主殿培养系统。”
“否则部分残余组织仍可能继续活动。”
阿祈点头。
“我带你们去总闸。”
总闸就在青铜镜后面。
镜面裂开以后。
后方露出一排石制转轮。
总共七个。
每一个旁边都有不同图案。
蛇。
人。
玉。
水。
血。
门。
最后一个。
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张忆看了很久。
“要按顺序关。”
阿祈轻声道:
“反着来。”
“当年开启。”
“从人开始。”
“最后开眼。”
“关闭。”
“先闭眼。”
王胖子看了一眼最后那个图案。
“这设计挺有仪式感。”
沈砚川道:
“别贫。”
“转吧。”
第一个转轮落下。
咔。
整座主殿轻轻一震。
远处那些还残留微光的陨玉同时暗了一层。
第二个。
第三个。
一路关下去。
等最后代表“人”的转轮彻底归位时。
地下传来一声很长的低鸣。
像什么活了几千年的东西。
终于停止呼吸。
十三连续检测了半分钟。
“残余培养信号清零。”
“模板活动停止。”
“母体无复苏迹象。”
王胖子长出一口气。
“这回总算能说结束了吧?”
十三停顿两秒。
“塔木陀当前区域可以。”
王胖子捂住额头。
“你现在越来越严谨。”
“这是好事。”
“对你是。”
“对我不是。”
阿祈站在主殿中央。
抬头看那道从天窗落下来的阳光。
很久都没动。
霍玲走到她旁边。
“没见过?”
阿祈摇头。
“见过。”
“很久以前。”
“那怎么还看这么久?”
阿祈眯起眼。
“忘了阳光这么暖。”
霍玲安静了一下。
“那就多看会儿。”
陈文锦坐在石阶边休息。
身体里的陨玉组织切断以后。
她整个人都明显虚弱。
脸色苍白。
却比之前松弛很多。
吴邪递水过去。
“还能走?”
“能。”
“别硬撑。”
陈文锦接过水。
看了他一眼。
“知道。”
吴邪有些意外。
王胖子在旁边乐。
“终于碰上一个会说知道的。”
陈文锦喝了口水。
“主要是不想听你们轮流念。”
吴邪:“……”
霍玲在旁边笑出声。
休息二十分钟。
众人开始原路返回。
这次没有再经过母体祭台。
阿祈知道一条更短的出路。
从主殿西侧穿过一道废弃甬道。
可以直接回到黑水层上方。
一路上。
沈照走得还是不太稳。
身体虽然已经脱离母体控制。
但毕竟没完全成熟。
十三检测以后给出的判断很简单。
“需要正常进食。”
“休息。”
“适应。”
沈照低头看自己。
“就这样?”
“目前是。”
“没有别的问题?”
“未知。”
沈照叹了口气。
“你回答得真让人安心。”
十三道:
“谢谢。”
王胖子立刻笑了。
“它真当你夸。”
沈照愣了一下。
也笑了。
走到黑水岸边时。
七号第一个浮上来。
它像一直在等。
手里还握着那块磨平名字的铜牌。
吴邪举起青铜匣。
“找到了。”
水面一下有了动静。
越来越多无名实验体靠近。
没有扑。
只围在不远处。
七号盯着匣子。
声音依旧很艰难。
“名……”
“有。”
吴邪蹲到岸边。
“但不能现在一个个念。”
“我们先把记录整理出来。”
“确认编号。”
“再回来。”
七号像在理解。
过了一会儿。
慢慢点头。
阿祈却走过去。
水里的那些实验体看见她以后。
反应明显不同。
有几个甚至往后退。
阿祈蹲下。
看向七号手里的铜牌。
“七。”
她轻声说了一句古语。
七号整个人僵住。
随后。
它嘴唇开始发抖。
吴邪立刻看向张忆。
“她说什么?”
张忆听懂了。
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她说。”
“第七批。”
“北川人。”
“名叫。”
“桑洛。”
水面瞬间安静。
七号。
或者说桑洛。
像突然不会动了。
过了很久。
它才用那已经变形的手。
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桑……”
“洛。”
两个音。
说得很生涩。
阿祈点头。
“桑洛。”
它重复。
“桑洛。”
这一次。
声音清楚了一点。
水面周围其他人形开始躁动。
一个个把自己的铜牌举起来。
王胖子看得鼻子发酸。
嘴上却还是道:
“得。”
“这下现场发名单。”
阿祈摇头。
“我只记得很少。”
“完整的还在匣子里。”
吴邪抱紧青铜匣。
“那就出去整理。”
桑洛忽然伸手。
不是拦。
而是把铜牌递给吴邪。
吴邪愣了一下。
“给我?”
桑洛点头。
“带……”
“出去。”
吴邪看着那块已经陪了它不知道多少年的铜牌。
没有拒绝。
“好。”
“我带出去。”
桑洛慢慢沉回水里。
临下去前。
又说了一遍。
“桑洛。”
像怕自己重新忘掉。
吴邪低声道:
“记住了。”
“不会再丢。”
离开黑水层以后。
模板库里那些已经获得新名字的人也全部跟上。
没取名的。
暂时就用编号。
没有谁再逼他们马上决定。
季迟一路都在帮忙点人数。
走到一半。
王胖子回头。
“你怎么突然干起这个?”
季迟认真道:
“我怕少人。”
王胖子笑了笑。
“行。”
“这活挺适合你。”
季迟自己也笑。
“我也觉得。”
这是他有名字以后。
第一次自己找到想做的事。
不大。
也不是什么使命。
只是点人数。
但没人觉得小。
重新回到魔鬼城时。
外面已经接近傍晚。
风小了很多。
阿宁留守的人看到他们从里面出来。
第一反应不是迎。
是愣。
进去的时候十几个人。
出来的时候。
后面跟了一长串。
而且有些脸明显重复。
一个手下张了张嘴。
“老板。”
“这……”
阿宁自己都沉默了几秒。
最后只说:
“先腾帐篷。”
王胖子冲她竖了下拇指。
“接受能力不错。”
“跟你们久了。”
阿宁看了一眼两个吴邪模样的人。
又看沈照。
“已经懒得问了。”
吴邪指着齐安。
“他不叫吴邪。”
齐安自己开口:
“齐安。”
阿宁点头。
“记住了。”
很简单。
没有多看。
也没有追问。
齐安明显愣了一下。
像第一次发现。
原来新名字真的可以这么自然地被别人接受。
当晚。
营地几乎没有人说太多话。
所有人都累得厉害。
陈文锦和霍玲发起高热。
十三提前说过。
属于切断陨玉组织后的正常反应之一。
阿宁带的药和补液总算派上用场。
吴邪守到后半夜。
陈文锦烧得迷迷糊糊睁过一次眼。
看见他坐在旁边。
第一句话是:
“还没睡?”
“等你退烧。”
“我死不了。”
吴邪沉默两秒。
“这句话以后少说。”
陈文锦看着他。
慢慢笑了。
“行。”
“听你的。”
吴邪低下头。
鼻子突然有点酸。
找了这么多年。
至少这一次。
人真的带出来了。
不是谜。
不是照片。
不是一段别人嘴里的过去。
是活生生的人。
营地另一侧。
沈砚川靠着车坐着。
张起灵就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睡。
远处篝火烧得很低。
沈砚川问:
“想长白?”
“嗯。”
“急吗?”
“不急。”
沈砚川侧头看他。
“真不急?”
“先处理这里。”
“然后回杭州。”
“休息。”
沈砚川挑眉。
“你还知道休息?”
张起灵看他肩膀。
“你需要。”
沈砚川:“……”
【原来重点还是我。】
“嗯。”
“你这个嗯多少有点理直气壮。”
张起灵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你会去吗?”
沈砚川愣了。
“长白?”
“嗯。”
“你都决定去了。”
“这是我的决定。”
张起灵看着他。
“你的呢?”
沈砚川安静几秒。
笑了。
以前这句话。
大概不会从张起灵嘴里问出来。
他可能只会默认一个人走。
或者提前把所有事安排好。
可现在。
他真的会问。
你呢?
你要不要去?
沈砚川往后靠了靠。
看着沙漠夜空。
“去。”
“不是陪你完成什么守门任务。”
“也不是找回你的全部记忆。”
“就是想看看。”
“到底是谁。”
“四十多年前留了那块黑玉。”
张起灵点头。
“好。”
沈砚川偏头。
“还有。”
“如果那块最大的母体组织真在长白。”
“得关掉。”
“嗯。”
“但先说好。”
“发现什么旧记忆。”
“你想看就看。”
“不想看别硬看。”
“好。”
“有人再跟你说必须守门。”
“不听。”
“嗯。”
“有人说这是张家使命。”
“不接。”
张起灵看他。
“你在教我?”
沈砚川忍不住笑。
“复习。”
“我会。”
“怕你考试紧张。”
张起灵沉默两秒。
“不会。”
【嘴还挺硬。】
“听见了。”
沈砚川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
陈文锦和霍玲的高热都开始退。
车队准备离开塔木陀。
临上车前。
阿祈站在沙丘边。
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魔鬼城。
她在那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一次离开。
没有回头第二次。
王胖子打开车门。
“阿祈。”
“上车。”
她看着越野车。
犹豫了几秒。
“这个会跑多快?”
王胖子想了想。
“比你走路快。”
“很多?”
“很多。”
阿祈坐进去。
车刚发动。
整个人立刻抓紧车门。
王胖子笑得不行。
“还没动呢。”
阿祈面无表情。
“我先准备。”
车队驶出沙漠。
沈砚川坐在后排。
张起灵靠窗。
张忆突然从前面递过来那块黑玉。
“你们看。”
黑玉从主殿出来以后一直被布包着。
可现在。
表面那三条原本极细的刻线里。
竟然多了一道白色痕迹。
像某种沉睡的信息。
离开塔木陀以后才被触发。
张起灵接过。
没有直接用手碰。
只隔着布翻到背面。
张家古记号下面。
慢慢浮现出一行非常小的字。
不是古文。
是现代人留下的。
沈砚川拿手电照清。
只一眼。
神色就变了。
那句话写的是:
长白黑石室,别带过去的张起灵进去。
吴邪从前面回头。
“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张忆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因为如果“过去的张起灵”指的不是某一个人。
那很可能指的是。
所有被黑玉保存下来的旧记忆。
而现在这一行人里。
真正带着最多“过去”的。
不是张起灵。
是他。
张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