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胖子真带着阿祈去买衣服了。
临出门前,阿祈站在院子里,身上还穿着阿宁临时找来的外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个不行?”
王胖子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搭。
“杭州能穿。”
“长白不行。”
“那里很冷?”
“冷到你觉得眠匣都算暖和。”
阿祈沉默两秒。
“那多买一件。”
王胖子满意地点头。
“这态度就对了。”
吴邪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别只买衣服。”
“手套、鞋、护目镜都要。”
王胖子回头。
“你当胖爷没上过雪山?”
“就是因为你上过。”
吴邪看了眼他脚上的鞋。
“所以先换双能用的。”
王胖子低头一看。
“这双怎么了?”
“昨天还踩过火锅汤。”
阿祈认真看了看。
“有味道。”
王胖子脸一黑。
“你们俩现在是一伙的是吧?”
院门关上。
外面很快传来王胖子的抱怨声。
屋里总算安静。
沈砚川坐在桌边,正在重新整理老岑留下的地图。
两枚黑色石扣拼在一起以后,路线已经比较清楚。
问题在最后一段。
雪谷进去后,路线直接钻入山体。
中间有一截完全没有标注。
像当年画图的人自己都没走完。
吴邪把资料放到旁边。
“我查到一点老岑后来的记录。”
沈砚川抬头。
“人还活着?”
“不确定。”
“最后一次能确认的消息,是二十七年前。”
“之后就断了。”
张起灵坐在窗边。
听见后转过头。
“在哪?”
“广西。”
吴邪道:“他最后出现的时候,已经不用张家那边的名字。”
“住了大概半年。”
“然后突然离开。”
沈砚川问:
“张海客呢?”
“更麻烦。”
吴邪拉开椅子坐下。
“张家外支的资料本来就散。”
“他又故意留下废名印。”
“我现在甚至不能确认,四十多年前那个张海客和后来还在活动的是不是同一个身份。”
张忆靠在另一边。
“有可能同名。”
“也可能名字重新被别人用过。”
吴邪叹气。
“你们张家这套身份系统,查起来是真要命。”
张忆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沈砚川低头继续看地图。
“那就先不找人。”
“去长白。”
“把张岚生带出来以后,他自己知道的可能更多。”
张起灵没说话。
手里一直拿着那封旧信。
从昨天到现在。
看了不止一次。
沈砚川抬眼。
“还没看够?”
“在记。”
“怕丢?”
“嗯。”
沈砚川一顿。
这一个“嗯”,让他没再调侃。
张起灵过去丢过太多东西。
记忆。
名字。
人与人的关系。
明明亲身经历过。
可醒来以后,只剩一片空。
现在他愿意主动记住一封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信。
反而比以前什么都往脑子里塞,更像真正属于他的选择。
沈砚川把地图折好。
“那你记。”
“别碰黑玉就行。”
张起灵看他。
“我知道。”
“提醒一下。”
“昨天提醒过。”
“今天不能再提醒?”
“可以。”
沈砚川挑眉。
“这还差不多。”
张忆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道:
“我决定了。”
吴邪转头。
“什么?”
“去长白以后。”
“黑石室外三十米。”
“我不再靠近。”
沈砚川看向他。
张忆神色很平静。
“昨天试过黑玉。”
“已经知道我进去是什么结果。”
“没必要拿命证明第二次。”
张起灵点头。
“好。”
张忆却又看向他。
“但你进去以后。”
“如果旧记忆开始乱。”
“我会在外面说。”
“说什么?”
“告诉你哪一段可能属于哪一代。”
张忆顿了顿。
“至少不让他们全挤成你。”
张起灵安静几秒。
“谢谢。”
张忆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少见。”
“你还会谢我。”
“以前不会?”
“以前你只会看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张忆想了想。
“猜的。”
沈砚川没忍住笑。
“你俩以前交流成本挺低。”
吴邪在旁边补一句:
“主要靠脑补。”
屋里气氛松下来。
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车声。
阿宁提前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
“有件事。”
吴邪抬头。
“怎么?”
“你们最好看看。”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雪地。
石崖。
远处能看见一段黑色山体。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
可最中间有个人。
穿着很厚的旧军大衣。
背对镜头。
左手垂在身侧。
少两根手指。
张起灵猛地站起来。
沈砚川也看过去。
“老岑?”
阿宁点头。
“应该是。”
吴邪立刻问:
“什么时候拍的?”
“三天前。”
屋里一下静了。
王胖子和阿祈还没回来。
屋里几个人却全都盯住照片。
三天前。
不是二十七年前。
老岑还活着。
而且就在长白。
张忆把照片拿起来。
看了很久。
“谁拍的?”
“当地护林队。”
阿宁道:“我昨晚让人查路线时,顺带找了最近进入那片区域的异常记录。”
“这个人没登记。”
“从旧雪道进去。”
“后来也没出来。”
沈砚川皱眉。
“一个人?”
“目前只看见一个。”
“方向呢?”
阿宁指了指照片最右侧。
“和石扣地图的入口。”
“基本一致。”
吴邪立刻展开地图。
对照几秒。
脸色变了。
“不是基本一致。”
“就是同一条路。”
张起灵盯着照片。
“他在等我们。”
沈砚川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只是回去。”
“不会走这条。”
“那条路是接张岚生出来的。”
屋里再次安静。
四十二年。
原计划三个月。
现在终于有人重新走向那条路。
如果照片里的人真是老岑。
那他不是突然想去长白。
更像是知道。
有人终于要来了。
吴邪问阿宁:
“还能查到他现在在哪?”
“雪山深处没信号。”
阿宁摇头。
“护林队只拍到这一次。”
“后面没记录。”
沈砚川看了眼时间。
“原定后天?”
吴邪点头。
“现在呢?”
沈砚川没有马上说。
他先看张起灵。
“你的意见。”
张起灵道:
“明天走。”
沈砚川又看张忆。
“我可以。”
吴邪也点头。
“东西今天能准备完。”
阿宁问:
“带多少人?”
“别太多。”
沈砚川道:“黑石室情况不明。”
“人越多越乱。”
张忆补充:
“而且如果里面会主动匹配张家血脉。”
“最好别带其他张家人。”
吴邪想了想。
“那就我们这几个。”
“胖子。”
“阿祈?”
沈砚川看向门外。
“她自己说了要去。”
“那算上。”
阿宁道:
“我带两个人到外围。”
“再往里不跟。”
吴邪点头。
“够了。”
中午。
王胖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阿祈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厚羽绒服。
雪地靴。
手套。
帽子。
连脖子都围得严严实实。
进门以后只露一双眼睛。
沈砚川看了半天。
“热不热?”
阿祈点头。
“热。”
“那你为什么现在全穿上?”
“试。”
王胖子在后面笑得不行。
“她非要感受一下。”
阿祈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都被压乱了。
“这个很好。”
“眠匣里应该也能穿。”
王胖子笑声一下停住。
阿祈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不需要再回眠匣。
过了两秒。
她低头摸了摸手套。
“忘了。”
没人笑。
王胖子走过去。
把她刚摘下来的帽子重新拍进她手里。
“忘就忘。”
“以后用在雪山。”
阿祈看着帽子。
慢慢点头。
“好。”
沈砚川坐在旁边。
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很多习惯。
不是离开一个地方就会马上消失。
张起灵是。
阿祈也是。
甚至张忆、齐安、沈照他们都是。
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从来不是门一关就结束。
得一点点学。
一点点改。
一点点把旧日子从身体里松开。
晚上。
所有装备都收好。
王胖子检查了三遍食物。
吴邪检查地图和药。
阿祈把新买的手套摆在床边。
张忆自己封好所有可能引发旧记忆共鸣的东西。
张起灵最后一个关灯。
沈砚川躺下以后。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他忽然问:
“明天见到老岑。”
“你最想问什么?”
张起灵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
“张岚生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沈砚川笑了一下。
“不是先问黑石室?”
“不是。”
“张海客呢?”
“后面。”
“你自己的过去?”
张起灵安静了几秒。
“更后面。”
沈砚川偏头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脸。
只听见张起灵很轻的一句。
“先接人。”
很简单。
沈砚川却觉得这答案挺好。
【这次顺序对了。】
张起灵:“嗯。”
沈砚川闭上眼。
“睡吧。”
“明天上长白。”
外面夜风吹过树梢。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桌上那张三天前拍下的照片里。
雪越来越大。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人站在旧雪道口。
背对镜头。
像已经等在那里。
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