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德胜门外大校场，阅武厅。
朱光祚让人将五军营各营花名册，全都搬到了自己的值房。
英国公张维贤看着面前那一口口箱子，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上愚（朱光祚表字），你是打算将这些花名册全都看一遍？”
朱光祚抬起头，对张维贤道：“公爷，下官几年前就已经整顿过一次京营了，但最后的结果您也看到了。”
“这次，陛下再次下诏，命下官进京，完成天启三年未竟之事。”
“下官已经决定，在将京营彻底整饬完成之前，就住在这里了。”
说着，朱光祚一指地上那几口箱子，继续道：“这整饬京营第一件事，下官就要清理军中的空额、虚冒、占役。”
“明日一早，下官就会带着这些花名册，前往各营一一点验，但凡是不在营中者，尽数开革！”
张维贤皱眉道：“如此一来，许多人恐怕会怨气颇重啊。”
朱光祚态度坚决道：“公爷，下官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整饬，不成功则成仁！”
张维贤深深地看了朱光祚一眼，轻叹一声道：“既然上愚已经有了主意，那老夫就奉陪到底。”
“这京营中也有不少是我张家故旧，老夫会知会他们，让他们全力配合朝廷旨意。”
“有劳公爷！”
朱光祚起身，珍而重之的对张维贤施了一礼。
后者也没避，受了朱光祚一礼后，起身道：“时辰不早，老夫回去安排一番。”
说完，也不再逗留，张维贤径直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在阅武厅的临时住所，张维贤立即唤来了自己的儿子。
“建中（张之极表字），你去告诉和家里走得近的那些人，最近这段时间都沉稳一些，莫要生乱。”
张之极看了眼朱光祚值房的方向，低声道：“父亲，可是那位要开始发动了？”
张维贤微微颔首：“之前抓的那些骄纵之辈，只是开胃小菜，明日才是动真格儿的呢。”
张之极继续问道：“还要抓人？这回是抓谁？”
“这次不抓人，只是清理占役、空额罢了。”
“他这是作死。”
张之极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张维贤瞥了他一眼道：“什么叫作死？”
“有宫里旨意，有御马监的配合，还有老夫，这次还真有可能让他做成了。”
张之极一脸错愕：“父亲，您……”
张维贤又是叹了口气：“陛下把成国公支去了南京，让老夫坐镇京营，又单独宣见，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我张家岂不是要将京里的勋贵、将校们都得罪个遍？”
“行了，别说了，去按老夫说得做。”
张维贤也有些烦躁，挥手让自己儿子退下。
京营中的利益，牵扯到的不是一人两人，如果按朱光祚的办法，一一清点，将空额、占役、虚冒全都清理干净。
那他们英国公府可就真的和大部分勋贵结仇了。
张维贤越想越是头疼，最后干脆也不纠结了，既然当初已经答应了皇帝，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翌日，朱光祚果然就像昨晚说得那般，带着十数名兵部的书吏，以及数十名魏忠贤特意派来的锦衣校尉，开始一营一营，一队一队的，按照花名册点验兵卒。
阅武厅，五军营左副将徐镇都的值房内。
二营参将刘见为、三营参将娄光先、四营游击王之桢、五营佐击杨茂春，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首位上的徐镇都。
“副帅，那朱光祚可是已经开始逐营清点了。”
刘见为忍不住了，第一个开口道。
徐镇都还未来得及说话，三营参将娄光先也赶紧补充道：“副帅，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三营的兄弟们都被襄城伯借调，去了城外的庄田，这可怎么办？”
徐镇都看着几人，面无表情道：“朱光祚想查就查吧。”
“空额、占役、虚冒那都是五府那帮子人干的好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目光落在娄光先身上，继续道：“三营的人被襄城伯借调，那就让朱光祚去寻他襄城伯。”
“五府的军令，难道我五军营还能抗命是怎么着？”
徐镇都是从辽东调入京营的，他和京里的这些勋贵们，还真没太大的纠葛。
顶多就是跟在后面，吃了些残羹剩饭。
四人一听，也是那么回事儿，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就算是砍头，也得先砍那些勋贵老爷们的头。
见四人都不说话了，徐镇都又道：“行了， 那边正在清点兵额，你们也都别赖在老子这里了，赶紧滚蛋！”
“下官等告退！”
四人起身，齐齐施礼后，退出值房。
徐镇都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幽幽道：“萃庵，你怎么看？”
被称作萃庵的年轻亲兵闻言，冷声冷语道：“标下以为这是件好事。”
“如果京营能够重整旗鼓，至少可以去辽东支援一二。”
“如今的京营也着实不像样子，不说和成祖爷时相比，就是世宗爷时也不能比。”
徐镇都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眼：“你跟随本官也有多年。”
“等那位朱戎政清理出职缺后，本官保举你去做个千总。”
“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被开革出去，正是你上位的时候。”
“标下谢副帅提拔！”
周遇吉闻言，已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就应了下来。
拍了拍周遇吉的肩膀，徐镇都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佩刀，朗声道：“走，随本官去校场看看。”
九月的京城，日头正是毒的时候，朱光祚一身绯色正二品文官官袍，站在毫无遮挡的点将台上，双目扫过一营的兵卒将校们。
台下一名兵部书吏，抹了把头上豆大的汗珠，躬身道：“戎政，是否现在就开始点验？”
朱光祚冷着脸道：“开始点验，但凡是不在营者，尽数勾了去。”
“是，戎政。”
书吏领命而去。
很快，校场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点名声，十数名书吏一起，速度还是很快的，仅仅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兵部的人就完成了清点。
当然，这也和缺额严重有关系。
按朝廷制度，左副将亲领的战兵一营，额定人数应该是七千人，但现在……连三千都不到，清点的速度自然就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