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戚府。
戚昌国的夫人阎氏,面色有些担忧地对戚昌国问道:“老爷,你当真要去昌平州?”
戚昌国放下手里的兵书,看向自己的老妻,语气温和:“父亲的练兵之法、统兵之术总是要传下去的。”
“不是有兵书吗?”
阎氏还是不想让戚昌国去。
倒不是说不让他去做事,而是担心给自家带来麻烦。
知道老妻是在担心什么,戚昌国柔声劝慰道:“你也莫要担心,老夫这次奉的是皇命。”
听戚昌国提起皇帝,阎氏小心翼翼看了眼门口方向,低声道:“妾可是听说,当今皇帝身体不是太好。”
“你这沉寂了半大辈子,临了临了又去蹚这浑水作甚?”
“我终究是父亲的儿子,自幼随他老人家学习兵法,不想老死于床榻之上!”
戚昌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满是不甘。
这也就是在自己老妻的面前,换个人,哪怕是自己儿子,戚昌国也绝对不会如此。
阎氏怔怔的,看着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君,似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最后,阎氏一声长叹道:“那你就去吧。”
“但你得答应妾一桩事。”
“你说。”
“把老三带着,你这么大年纪,孤身一人去天寿山,妾可不放心。”
阎氏面色很是严肃。
“行,依你,明日就让老三回来一趟。”
戚昌国三个儿子,都是世袭锦衣卫,也都是当初戚继光的余荫。
朝廷对戚家的态度就是,可以给他们一份俸禄,但绝不让他们重新掌军。
翌日,辰时,天已大亮。
一驾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戚家门口。
戚昌国在老妻不舍、担忧的目送中,登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前行,一直等出了城,坐在辕上的戚振宗,这次转头对车厢内的戚昌国问道:“父亲,咱们这是去哪?”
“天寿山。”
戚昌国的声音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天寿山?”
“咱们去那里作甚?”
“父亲如果想散散心,儿子可以陪您去西山那边儿。”
“不是散心,到了你就知道了。”
戚昌国说完后,也不再理会自己儿子,而是闭眼假寐起来。
……
西苑,嘉乐殿。
朱由校听魏忠贤禀奏完后,微微颔首道:“有他们二人在,朕对庆陵卫倒是可以放心了。”
魏忠贤没有接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皇爷,东江的毛文龙又上书了。”
“还是请饷的?”
魏忠贤躬身道:“毛文龙在题本中称,朝廷历年欠饷已达五六十万两,且各地转运之粮,也多有漂没,东江军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希望朝廷可以尽快调拨钱粮。”
朱由校有些头疼,揉了揉自己额头,开口问道:“户部那边是怎么说的?”
“户部现在也没银子。”
“厂臣,东江如今到底有多少丁口?又有多少战兵?”
“皇爷,天启二年,朝廷曾遣人去巡阅过,最后清点出来两万八千名可战之兵。”
“另外十余万,皆是普通百姓。”
朱由校轻轻点头道:“五六十万两,朕现在是决计拿不出来。”
“厂臣可有办法?”
“皇爷,此乃军国大事,当下旨户部,让各省尽力筹措。”
朱由校冷哼一声道:“指望他们的话,东江镇十余万军民都得饿死。”
“你去想办法,尽力筹措。”
“还有漂没的问题,从内廷派出内臣去核查、监督。”
“但凡发现侵占东江粮饷者,斩首抄家。”
魏忠贤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道亮光,低声道:“皇爷,天启五年的时候,毛文龙曾上书朝廷,希望朝廷可以把银子直接交给商贾们,让商贾们从各地购粮,然后通过自家的海船送到东江。”
朱由校闻言,也想起来了,似乎确实是有这件事。
只是对自己来说,以前的记忆都太过久远了,一时想不起来。
“就按他说得办,让商人们往东江运粮食,拿到毛文龙的公文后,朝廷可以把银子拨付给他们。”
这种办法,在大明一点都不新鲜。
大明立国之初就施行过食盐开中法,商人们把粮食送到九边军镇,军镇给他们收条,商人们拿着收条去向朝廷要盐引。
拿着盐引去盐场采购食盐,然后把食盐卖出去,商人们从中获利不菲。
这么做有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没有漂没。
商人们送到的粮食越多,能够赚到的银子也就越多,自然不会让自己的海船“沉海”。
魏忠贤见朱由校答应,又再次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皇爷,若是如此的话,那商人的人选……?”
“你有何意见?”
“臣愚钝,实在是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朱由校略一沉吟道:“宣信王和信王府伴读沈廷扬觐见。”
“啊?”
魏忠贤有些不明白,皇帝这个时候宣信王作甚?而且还要见一个小小的王府伴读。
不过,魏忠贤也是聪明人,见皇帝没有解释的打算,也并未追问,而是垂首道:“臣遵旨。”
“厂臣回去后,要尽快筹措银子。”
“是,臣明白了。”
“朕再叮嘱你一句,莫要对普通百姓下手,谁有银子你就找谁。”
“皇爷,奉圣夫人和霍维华府上钱财不少,臣已经完成清理,并运到了内帑,不如先拿这笔银子支应一下。”
魏忠贤也是人老成精,有现成的银子,他也不想再去外面找。
朱由校闻言,登时来了兴趣:“有多少?”
“奉圣夫人府上共得白银四十余万,黄金三万余,历年宫中赏赐的器具、珍玩大约有五万两白银。”
“另有田产千余顷、铺子十四间。”
“霍维华府上,共抄得银二十余万,金七千两,田产三千余顷,铺子八间。”
“臣已经命人前往霍维华老家,清查其祖产。”
朱由校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那就从这些钱财中拿出三十万,用以购粮支应东江。”
“臣遵旨。”
“霍维华入仕只有十多年吧?他是从哪里弄的这么多银子?”
“厂卫要好生查一查。”
听到这儿,魏忠贤有些迟疑了。
霍维华捞银子,一定会和自己有些关系,真要查出什么来?自己该怎么交代?
朱由校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的那些烂事儿,朕不想知道, 以后也给朕收敛一些。”
“臣谢皇爷隆恩。”
魏忠贤大喜,皇帝这是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朱由校也知道,魏忠贤这些人,在给他这个皇帝筹措银子的同时,肯定是没少往自己家里捞。
但至少,魏忠贤弄到一百两银子,会给自己上缴六十两,他留下四十两。
至于其他人,恐怕自己就只能收到二三十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