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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溃兵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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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日落

作者:长河入海流 | 分类:历史 | 字数:145.1万字

第1章 溃兵

书名:大明日落 作者:长河入海流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3:57:46

崇祯四年九月,大凌河。

陈锋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

准确地说,他是被一匹死马砸醒的。那匹马方才还驮着一名骑兵冲锋,转瞬就被一发炮弹削去了半个脑袋,庞大的身躯横飞过来,带着他滚进了路边的浅沟里。

腥热的马血糊了他满脸。

陈锋趴在沟底,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打转。他使劲眨了眨眼,视线里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和被炮火犁得稀烂的土地。

远处,喊杀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起来!快起来!”

有人在吼,声音尖锐得像是撕裂了喉咙。

陈锋僵硬地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棉甲的士兵正拼命拽着他的胳膊。那士兵满脸烟尘,眼白在黢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每吼一声,嘴里就喷出一点血沫子。

“鞑子冲上来了!快跑!”

鞑子。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锋的意识里。

脑子里思绪如潮水涌入,他想起来了——大凌河,明军被围,粮尽援绝。皇太极带着后金兵,已经把这座孤城围成了铁桶。

他不是应该在公司的工位上加班吗?那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还冒着热气,电脑屏幕上的PPT才做到一半……

“愣着干什么!”

那个士兵已经不再管他,撒腿就往南跑。陈锋看见他的背影在硝烟里跌跌撞撞,跑出去不到二十步,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后颈。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陈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趴在沟里,把脸埋进泥土,一动也不敢动。马蹄声从身边隆隆碾过,大地在震颤,碎石硌得他肋骨生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再抬起头时,战场上安静了许多。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视线所及的范围,有明军的鸳鸯战袄,也有后金的棉甲。几面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一队后金骑兵正押着俘虏往北走,那些俘虏双手被捆在身后,步履蹒跚,走得慢的直接被一刀砍倒,尸体就扔在路边。

陈锋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烂的明军号衣,胸口补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大凌河”三个字。腰间挂着一支劣质火铳,枪管锈迹斑斑,火药袋早就空了。

好消息是,他还活着。

坏消息是,他随时会死。

陈锋趴在沟里,哆嗦着慢慢往后挪。他不敢站起来,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往后蹭,蹭过死尸,蹭过折断的刀枪,蹭过一摊摊已经发黑的血泊。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后金兵没有追击。也许是觉得明军已经溃不成军,不值得再浪费力气;也许是天色已晚,他们要收兵回营。总之,当天边最后一抹余光被夜色吞没时,陈锋终于爬出了那片修罗场。

他瘫在一片枯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亮照得大地一片惨白。陈锋就那么静静躺着,躺了许久,久到四肢都开始发麻,才挣扎着坐起来。

往哪走?

陈锋努力回忆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大凌河之战,明军惨败,祖大寿困守孤城,最后杀何可纲投降。那是在哪一年?崇祯四年?崇祯五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哪里知道是什么时候,人家穿越都他妈融合记忆,他倒好,这具躯体的记忆是一点都不剩,也没有个系统傍身,用一句古话说“这他妈该如何是好?”

算了,还是想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吧!

大凌河在北,往南是锦州。

那就往南,先去锦州!

陈锋咬咬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陈锋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沟和林子钻。月亮很亮,能看清路,但也容易暴露。他走一阵,趴一阵,耳朵始终竖着,捕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半夜的时候,陈锋听见了人声。

他立刻趴下,躲在一丛灌木后面,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七八个溃兵,互相搀扶着,从一条山沟里钻出来。他们跟陈锋一样,穿着破烂的明军号衣,衣衫褴褛,还有一个人肩膀上插着半截箭杆,被人架着走,每走一步就闷哼一声。

“歇歇吧……实在走不动了……”

有人哑着嗓子说。

几个人影陆续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锋没有动。他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这群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支没用的火铳。

“有水吗?谁还有水?”

“早没了……老子两天没喝水了……”

“娘的,等回了锦州,老子非……”

“回锦州?你知道锦州在哪吗?”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月光下,那几个黑影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

“何总兵……真被杀了?”

“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个声音接道,“祖帅让人把他绑了,推到城头,对着鞑子那边喊话。何总兵一直骂,骂祖帅,骂鞑子,骂……骂到最后,被一刀砍了脑袋。”

陈锋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何可纲。

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明末的名将,大凌河之战中被祖大寿杀死,作为投降后金的投名状。

原来就是现在。

“祖帅要降了。”那个声音继续说,“咱们……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回锦州!反正老子不去当鞑子!”

“对!回锦州!”几个人纷纷附和。

陈锋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谁!”

几个人猛地弹起来,有的抄起地上的木棍,有的拔出腰间的短刀,死死盯着他。

陈锋举起双手:“自己人。我也是大凌河溃兵。”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身破烂的号衣上。几个人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松了警惕。

“就你一个?”

“是。”

“过来吧。”

陈锋走过去,在那群人旁边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他。陈锋也打量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眼神里混着恐惧、疲惫和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打算往哪走?”陈锋问。

“往南。”一个看着年纪稍长的人点头,“锦州方向。”

陈锋点点头,不再说话。

休息了一炷香,几个人陆续站起来,继续往南走。陈锋跟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他也没问别人。

在这个年月,活着就是万幸,谁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几个人钻进去,瘫在地上,很快就有鼾声响起。陈锋也困,但他不敢睡。他靠在山壁上,睁着眼,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阳光照进山坳,照在那几个溃兵身上。陈锋这才看清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睡着的时候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说着梦话。

“你不睡?”

那个年纪稍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陈锋摇摇头:“睡不着。”

那人点点头,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陈锋愣了一下,接过来:“多谢。”

“都是难兄难弟,客气什么。”那人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很慢,像是在珍惜每一粒粮食,“我叫孙二狗,宣府人。”

“陈锋。”陈锋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辽东人。”

孙二狗点点头,没有多问。

太阳越升越高,其他几个人也陆续醒了。他们分吃了最后一点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往锦州。

往那个不知道是生路还是死路的方向。

走了两天,躲过三波后金的游骑,没吃的就去挖草根,挖野菜,一路躲躲藏藏,两天后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锦州的城墙。

那一刻,好几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陈锋站在那里,望着那座灰色的城池,望着城头上飘扬的明军旗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活下来了。

可锦州会收留他们这些溃兵吗?就算收留了,接下来怎么办?

还是……

他跟着那几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锦州的城门。

他不知道,这座城,将成为他人生中一个小小的驿站。

他更不知道,几年后,他会亲手把旗帜插上另一座更高的城头。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侥幸逃生的溃兵,满身尘土,饥肠辘辘,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吃一顿饱饭。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锦州的城门开着。

陈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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