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腊月廿五。
年关将近,山寨里的年味越来越浓。
杂货铺门口天天排着长队,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肉、酒、糖、茶,一车一车从浑源州拉回来,又一拨一拨被人买走。刘和每天都要去铺子里转一圈,看看账目,问问情况。
工坊里还在赶工,但已经有人在门上贴了红纸。研究院那边,林一二带着人做最后一批手榴弹,说是年前要凑够一万颗。
山下的村落也慢慢热闹起来。
这几个月,从山上搬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沙曲窝村、李家沟、周家庄……一片片空地,一排排新窝棚,住的都是从山上迁下来的老户和新来的流民。
附近村子的原住民,逃难的逃难,上山的上山,留下大片大片无主的土地。陈锋让孙老槐派人丈量登记,按队分了下去。
这一片地方,从乱岭关到山神庙,从浑河北岸到南边山脚,已经全是陈锋的势力范围了。
山神庙常年有驻军,一个百总队,两个月一轮换。一旦有事,半个时辰就能赶到任何一个村子。
腊月廿六。
陈锋带着一行人下了山。
孙大柱、周文才、刘和,还有几个护卫,骑着马,带着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往山神庙方向走。
第一站,山神庙。
庙还是那座破庙,但周围已经大变样了。庙门口平整出一片空地,搭了几排简易营房。几个兵士正在门口站岗,远远看见陈锋一行人,赶紧跑进去通报。
陈锋下马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已经迎了出来。
“末将周栓子,参见将军!”
周栓子,火枪兵第二百总队百总。这次轮到他们驻守山神庙。
陈锋点了点头。
“辛苦。进去说话。”
周栓子领着陈锋进了庙里。庙堂正中还供着那尊泥塑的神像,香案上点着几根香。旁边摆了几张桌子,几个火枪兵正在整理装备。
陈锋看了看四周。
“住得惯吗?”
周栓子说:“还行。比刚来那会儿强多了。营房是新盖的,不透风。”
陈锋点了点头。
这时候,火枪兵千总独眼龙也过来了。他上前几步,看着周栓子。
“老周,过年回不去了,在这好好守着。山下这些村子,都指着你们呢。”
周栓子抱拳。
“千总放心。人在,村子就在。”
陈锋摆了摆手。
“也不用这么紧张。平时多派哨探,有动静及时报。真有事,山寨半个时辰就能到。”
他示意后面的人把大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几坛酒,几扇肉,几袋米面,还有几包茶叶。
周栓子愣住了。
“将军,这……”
陈锋说:“过年了,给弟兄们加个菜。酒别喝多,别误事。”
周栓子眼眶有点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从山神庙出来,一行人继续往东走。
下午时分,到了乱岭关。
远远就看见关墙上插着旗子,几个兵士正在墙上来回走动。关门口,周三胜已经带着人等着了。
陈锋下马,周三胜快步迎上来。
“末将周三胜,参见将军!”
陈锋笑了。
“行了,过年了来看看你们。”
进了关,周三胜领着陈锋在关内转了一圈。
关墙修葺一新,比原来高了一丈。城墙上铺了跑马道,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堆柴火和油锅——防备用的。关内的营房也盖好了,一排排灰墙黑瓦,比山上的营房还齐整。
陈锋点了点头。
“不错。”
周三胜说:“多亏了孙大叔那边砖瓦送得及时。”
一行人进了议事厅——其实就是原来的巡检司署衙,翻新后成了周三胜的指挥部。
坐下后,周三胜开始详细禀报最近的事。
“将军,这一个月,从中原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好几拨。”
陈锋眉头一皱。
“多少?”
周三胜说:“多的时候一天上百口,少的时候也有三四十。拖家带口的,老的少的,什么样都有。”
他顿了顿。
“里头还混杂着不少作奸犯科的人。有些人……”
他压低声音。
“有些人一看就是吃过人的。脸部浮肿,眼发红,那模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吃人的,怎么处理的?”
周三胜说:“就地正法。没留活口。”
陈锋点了点头。
“好。这种人不能留。”
周三胜又说:“拖家带口的,我都安排到附近村子了。按队分下去,给他们发粮,让他们开荒。孙大叔那边派了人来,带着他们分组。”
陈锋问:“现在有多少人了?”
周三胜说:“沙曲窝那边分了三百多口,李家沟分了二百多,周家庄分了不到一百。还有几十个单身汉,暂时安排在关里干活。”
陈锋沉吟了一下。
“官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三胜笑了。
“没动静。我估摸着是年关到了,官府催收催得紧,这些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往这边跑。”
陈锋点了点头。
“应该是了。”
周三胜又说:“将军,还有件事。这边已经开始训练预备兵了。”
陈锋愣了一下。
“这么快?”
周三胜说:“附近村子那些年轻人,待不住啊,天天都有人问?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先练着。”
他顿了顿。
“现在有一千人左右。每天上午练队列,下午练体能。不过……”
他挠了挠头。
“这里没有山上那么完善的设施。本来想要几车砖瓦水泥,盖个简易营房的。但这么冷的天,也没法动工。所以这些预备兵都是回自己家睡觉,早上再来。”
陈锋听完,想了想。
“先这样吧。过年也别折腾了,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再说。”
他看向周三胜。
“到时候让山寨预备兵营派人来,专门管这事。你的任务可不是训练新兵。”
周三胜点头。
“明白。”
陈锋说:“你把乱岭关给我守好,把附近的山贼土匪给我扫光,防备好广灵方向。这才是你的主要任务。”
周三胜抱拳。
“是!”
陈锋又说:“这群预备兵,训练两个月后,先送到山寨预备兵营整训几天,再下军队。”
周三胜应了一声。
留下慰问品后,陈锋带着队伍回了山寨。
腊月三十,除夕。
陈锋先去了一趟军营。
从刀盾兵开始,一个百总队一个百总队地转。每到一个营房,兵士们都站起来行礼。
陈锋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过年了,都放松点。除了值哨的,可以喝酒。但不能喝醉。”
兵士们笑了。
“将军放心,醉不了!”
“一人就一碗!”
转完最后一个营房,已经是子时了。
陈锋从军营出来,踩着月光往家走。
远处,军工坊的当当声已经停了。整个山寨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回到家,郑小娥正坐在桌边等着。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陈锋愣了一下。
“这么多?”
郑小娥站起来。
“过年了得有个过年的样。”
陈锋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菜,忽然笑了。
“打包。”
郑小娥愣住了。
“啥?”
陈锋说:“打包,带去你爹家。咱一起去他家过年。”
郑小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嗯……”
陈锋已经开始找包袱了。
郑小娥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开始把菜往食盒里装。
两刻钟后,陈锋抱着两个酒坛子,郑小娥提着食盒,一起往郑铁柱家走去。
郑铁柱正在屋里坐着,听见敲门声,打开一看,愣住了。
“将军?小娥?你们……”
陈锋笑了。
“岳父,过年好。咱一起过年。”
郑铁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
窗外,不知谁先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陈锋端起酒杯。
“岳父,过年好。”
郑铁柱也端起酒杯。
“过年好,过年好。”
郑小娥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