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月初。陈锋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刘二刚送来的几份情报。
哨探队这段时间没白跑,浑源州、大同府、宣府镇的消息,断断续续都传回来了。
他把那些消息捋了捋,总算对山外边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七月份那场大战,山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皇太极带着后金兵从宣府那边破口子进来的,一路打到大同边上,派出不少小股兵马四处劫掠。
张全昌那个总兵,八月初带着两千人在浑源州跟鞑子干了一仗。哨探队打听到的消息说,这一仗明军斩了一百二十多颗脑袋,还射死了一个穿红蟒甲的大头目,缴了金盔、蟒甲、战马。不过明军自己也伤了百十号人,不轻松。
有意思的是,后来听说张全昌手下有二十多个愣头青,打完仗清点人数时发现不见了,结果是自己又跑去砍鞑子了,还捎回来十二颗脑袋。
更大的消息在后头。据说过完闰八月,鞑子就撤了。但撤得不轻松——有传闻说,这次入塞的四万人马,回到辽东的只剩两万。 大同、宣府那边虽然丢了十几个城,但鞑子也没讨着好。
刘二的人还打听到,浑源州那个王知县,打完仗后收到过村民的状子,告张全昌的人杀良冒功,砍了十几个老百姓的脑袋充数。
官军那点事,乱得很。
张全昌那一仗打完,宣府的五千人马没闲着。听说闰八月又在张家口一带跟鞑子干了几仗,依托堡垒和山地,专打鞑子的殿后部队。规模不大,但据说打得挺巧。
不过这些跟咱们关系不大。他们离浑源州远着呢。
由于农民军在陕甘地区的闹腾,山下的流民又多了。说是河南、陕西那边官军和贼军打得凶,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北边跑。
孙老槐那边这几天又收了二百多口,预备兵营又该招人了。
还有一件事,浑源州西南那边,听说有几股小贼趁着鞑子退兵的空当,开始冒头抢村子。沙曲窝巡检司那一百多乡勇,听说吓得缩在寨子里不敢出来。
倒是大石村那个石万仓,最近挺活跃。他手下那三四十个护院,天天在村口晃悠,听说还修了寨墙。石万仓跟浑源州知县有来往,这老小子怕是嗅到了什么味儿。
陈锋在地图上看了半天。
浑源州南北这两条山脉,把中间这片地裹得严严实实。东边沙曲窝(今浑源县沙圪坨镇)那个口子,西边应县那边,只要卡住了,就是块铁桶一样的地盘。
此时,京城。
兵部衙门里,几个书吏正在整理各地送来的捷报。
一份从山西来的奏折被放在案头。书吏翻开看了看,随手记了一笔:“宣大总督辖下,浑源州一战,斩首四百三十七级,内白甲兵五十三,牛录额真二。”
旁边一个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又是斩首。今年八月那一仗,斩首的折子递上来七八份了。这个说斩了五百,那个说斩了八百,也不知道鞑子到底有多少脑袋让人砍。”
老书吏摆了摆手。
“管他哪儿来的。有脑袋就有军功,有军功就能升官。兵部只管核验,核验过了就记档。至于怎么来的,谁问?”
年轻书吏点了点头,继续抄录。
大同府通判周廷儒这几天心情极好。
他花了一千二百两买的那二十颗白甲兵脑袋,已经通过兵部的核验了。兵部的公文上说,斩首属实,按例升赏。他这通判的位置,明年就能往上动一动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兵部的回文,脸上带着笑。
“来人。”
一个仆人进来。
“老爷。”
周廷儒道:“去浑源州跑一趟,告诉那个王知县,就说下个月本官要去他那看看。让他准备准备。”
仆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廷儒又拿起那份回文,看了半天。
“八百多颗脑袋……也不知山里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宣府镇参将张全昌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事。
他比周廷儒知道的多一点。浑源州城外那支队伍经过的时候,他手下的斥候亲眼看见的——军阵严整,刀枪如林,还有几十门炮。那架势,比他这参将手下的兵还像兵。
他让人去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山里的一伙流民。
流民?
张全昌不信。流民能正面干掉两个牛录的鞑子?流民能有那样的军阵?
他把那份写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加了一句:“此战仰赖朝廷威德,地方义勇奋起助战,共襄大功。”
这样的话,谁也挑不出毛病。
浑源州城里,王承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两千多两的中人钱进了县衙的库房,够他花一阵子了。更关键的是,大同府通判、宣府镇参将都欠了他的人情。明年考评的时候,这两位说句话,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许文华给他倒了杯茶。
“县尊,还有件事得留心。”
王承看着他。
“山里那伙人,咱们不能得罪。这次是八百多颗脑袋,下次说不定还有。”
王承点了点头。
“师爷说得对。这样,你备些礼,过些日子再去一趟。就说……就说县尊感念他们杀敌报国,特地犒劳。”
许文华笑了。
“是。”
刘二坐在议事厅里,正在跟陈锋聊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事。
“将军,咱们帮他们升官发财,咱们自己啥也没落着……”
“怎么没落着?八万三千两银子落着了,以后还有买卖。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们升官,咱们就有了路子。以后浑源州附近的事,咱们也好办不是?”
刘二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将军说的是。”
陈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让孙老槐那边多准备些礼。说不定过些日子,那个许师爷还会来。”
果然,十月初八,许文华又来了。
这回带的礼比上次还厚——粮食五十石,银子一千两,绸缎二十匹,还有几坛好酒。
陈锋在议事厅见了他。
两人寒暄了几句,许文华开门见山。
“将军,县尊让在下转告,以后再有这样的……缴获,不妨先知会一声。价钱好商量。”
陈锋笑了。
“好说。师爷回去告诉县尊,只要价钱公道,东西都好商量。”
许文华抱了抱拳。
“那就一言为定。”
许文华走后,陈锋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几辆大车被拉进山寨。
孙大柱走过来。
“将军,他们又来买脑袋?”
陈锋点了点头。
孙大柱挠了挠头。
“这帮官老爷,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才好。他们有意思,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发展。”
他转身往里走。
“让周刘和把这些东西入库。银子存好,粮食分到辎重司,绸缎让孙老槐看着处理。”
孙大柱应了一声。
远处,军工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陈锋站在议事厅门口,听了一会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