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四月到六月。
鹰愁涧的山里,敲打的声音一天没断过。
刀枪工坊里,郑铁柱带着人日夜赶工,车床转得飞快。燧发枪工坊里,赵大锤的徒弟们各管一摊,卷管子的卷管子,钻膛的钻膛,装零件的装零件,流水线越转越顺。火炮车间里,王老炮带着人边铸虎蹲炮边琢磨弗朗机模子…
预备兵部那边,孙二狗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招。流民一批一批上山,老兵带着新兵练队列、练刺杀。训练场上,哨声一天到晚没停过。
陈锋每天在各处转,从早上转到晚上。郑小娥每天给他热饭,热了又热,凉了又凉。
陈锋有时候回来得晚,她就在门口坐着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山里头忙得热火朝天,山外边却不太平。崇祯七年的夏天,整个大明北方都在动荡。四月,给事中吴甘来上书崇祯皇帝,请求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奏疏里写得触目惊心:山西、陕西自去年八月是月不雨,赤地千里,民大饥,人相食。
百姓饿得活不下去,只能跟着流贼走。民饥而乱兴,明将又多杀良冒功。中州诸郡,畏官兵甚于贼。
崇祯皇帝接到奏疏,下诏发帑赈饥。但国库空虚,能发的银子寥寥无几。诏书发下去,地方上有多少能落到实处,谁也说不清。
六月,总督陈奇瑜与郧阳抚治卢象升合兵于上津,围剿汉南农民军。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部见明军四集,误走兴安(今陕西安康)车箱峡。
车箱峡是条古栈道,四面山势险峻,易入难出。
偏偏这时候天降大雨,连着下了二十多天。农民军被困在峡谷里,马疲食尽,弓枪生锈,战马死了一半还多。
李自成用了顾君恩的计策,假意投降。派人带着重宝贿赂陈奇瑜身边的人,表示愿意接受安抚。陈奇瑜请示崇祯皇帝,得到批准后,接受了李自成的请求。
农民军被成建制地放出天险道,一路有士兵护送,供其酒饮,易马而乘,抵足而眠,盔甲都换上了新的,补上了丢掉的弓箭。结果走到宝鸡,李自成反约,杀了遣送的参将柳国铭等五十余人,各部农民军尽缚安抚官员,或杀头,或割耳,或杖责,或缚而掷于道旁。
崇祯皇帝大怒,七月下旨逮捕陈奇瑜。八月,晋升洪承畴为兵部尚书,以三边总督兼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等处军务。
七月,北边也出事了。
皇太极西征察哈尔林丹汗得胜回师,以明边将扰其境、杀其民、匿逃人为名,七月初八,鞑子军突破长城,从上方堡入口,进围宣府。
宣府守兵发炮击之,鞑子军退走应州,兵掠大同,攻陷得胜堡。京师震动,诏令总兵陈洪范守居庸,巡抚丁魁楚等守紫荆、雁门。
鞑子军分四路攻掠宣、大地区。沿边城堡多失守,鞑子军攻灵邱。灵邱知县蒋秉采募兵坚守,守备世奇,把总陈彦武、马如豸,典史张标,教谕路登甫,并战死。
城破后,知县蒋秉采自缢死,其家合门殉之。远近震惊。
鞑子军在代北地区横行了五十多天,先后攻陷保安州、灵丘、崞县等十余座州县寨堡。给这一带造成巨大的损失。
闰八月,鞑子军才陆续东归。
八月初三,哨探队的人跑上山来。
赵猴子气喘吁吁地冲进议事厅。
“千总!山下来了消息!”
陈锋正在看地图,抬起头。
“快说。”
赵猴子道:“鞑子跟明军在浑源北边打起来了!就在咱们北边四五十里地!”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儿,王家庄一带。宣府总兵张全昌带着五千人马,跟鞑子碰上了。”
“打了两天,听说斩了一百多颗脑袋,夺了二十多匹马。”
陈锋双目微眯。
“还在打吗?”
“还在打!鞑子没退,明军也没撤,就在那一带僵着。”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去吧。”
赵猴子退出去。
陈锋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陈锋让人把旗总以上将官都叫来。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孙大柱、李老四、独眼龙、张栓柱、马三、赵铁牛、赵石头、孙二狗,还有几个总旗,座无虚席。
陈锋开门见山。
“鞑子和官兵在北边打起来了。”
陈锋指着地图。
“鞑子跟明军,就在咱们北边四五十里,王家庄一带。打了几天了,还没打完。”
他顿了顿接着道。
“这是个机会。”
独眼龙问:“千总的意思是……”
“我想下山去看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看看。”
孙大柱问:“看啥?”
“看两边的战阵怎么摆,怎么打。”
他看了一圈。
“咱们练了这么久,见过土匪,见过财主的护院,见过逃难的流民。但真正的官兵,真正的鞑子,没见过,整天关门造车不如真刀真枪的干上一仗。”
“不知道他们怎么打仗,真碰上了,就得吃亏。”
张栓柱点了点头。
“千总说得对。咱们是该去看看。”
陈锋继续道:“不止是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王家庄。
“鞑子和明军打得热闹,说不定还能捡点便宜。”
马三站起来道:“千总,俺去!”
屋里几个人争先恐后,都要跟着去。
陈锋等他们吵完了,抬手压了压。
“那就都去。”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炭条。
“这次下山,我亲自带队。”
“刀盾兵,去两个总旗,三百人。张栓柱带队。”
张栓柱站起来。
“是!”
“长矛兵,去两个总旗,三百人。马三带队。”
马三站起来。
“是!”
“火铳兵。”
他看向独眼龙。
“燧发枪多少把?”
独眼龙开口:“燧发枪造了两个月,现在有三十八把。”
“那三十八人,再加上淘汰的鸟铳,五十名弓手都去,组成远攻队伍。”
独眼龙点了点头。
“明白。”
陈锋继续道:“火铳兵加弓手,一共一百四十人。你带队。”
独眼龙站起来。
“是!”
“炮兵,带十门虎蹲炮。赵石头带队。”
赵石头站起来。
“是!”
陈锋又看向刘和。
“辎重队,不用去太多。跟十辆大车,拉弹药就行。”
“十辆?那干粮咋办?”
“干粮放背包里,每人带三天干粮。”
刘和点了点头道“明白。”
陈锋最后看了一圈。
“一共多少人?”
孙大柱算了一下。
“刀盾三百,长矛三百,火铳九十(三十八燧发+五十二鸟铳),弓手五十,炮兵一百(十门炮得配人),辎重队算二十人……”
“八百六十多人。”
陈锋点了点头。
“就这些。明天一早出发。”
“回去准备。今晚把弹药备好,干粮装包,大车套好。”
所有人站起来。
“是!”
散会后,整个山寨都忙活起来。
各营的人回去通知手下,准备出发。
背包是去年做的,帆布的,方方正正,能装不少东西。
兵士们把干粮往包里塞。一人几个窝头,一块咸菜,一壶水。够吃三天。
火铳兵检查火药、铅弹。炮兵检查虎蹲炮、弹药。
辎重队那边,刘和带着人套了十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弹药——颗粒火药、定装弹药、炮弹……。
训练场上,被点到的人都在检查自己的装备。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队伍就在山口集结好了。
刀盾兵三百人,长矛兵三百人,火铳兵九十人(三十八燧发+五十二鸟铳),弓手五十人,炮兵一百人,辎重队二十人。
八百六十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陈锋站在队伍前面,看了看那些人。
“这次下山,很危险,一切行动听指挥。”
“都给我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所有人站得笔直。
陈锋一挥手。
“出发。”
队伍动起来,往山下走去。
郑小娥站在山口,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远。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