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十月廿四。
天刚亮,鹰愁涧的山口就站满了人。
第一队和第二队的人,已经集结好了。
张栓柱带着刀盾兵,马三带着长矛兵,站在左边。青面狼和赵铁牛带着各自的人马,站在右边。大车排成一溜,骡马打着响鼻,预备兵们站在车旁,等着出发。
陈锋从山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孙大柱。
孙老槐站在山口边上,看着那些人。
“千总,路上小心。”
陈锋点了点头。
他走到队伍前面,看了看那些人。
“第一队,跟我走。”
“第二队,孙大柱带队。”
“下山之后,跟哨探队汇合。他们会领着你们走。”
张栓柱和马三齐声道:
“是!”
青面狼和赵铁牛也齐声道:
“是!”
陈锋一挥手。
“出发。”
大车动起来,骡马迈开步子,几百号人跟着往山下走。
孙老槐站在山口,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远。
山下二十里外,有个破庙。
哨探队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赵猴子站在庙门口,远远看见队伍过来,赶紧迎上去。
“千总!”
陈锋点了点头。
“东西准备好了?”
赵猴子道:“准备好了。旗子、行头,都在庙里头。”
陈锋带着人走进破庙。
庙里堆着几捆东西。打开一看,是几面紫布大旗,上头歪歪扭扭绣着“紫金梁”三个字。还有几捆布条,也是紫色的,可以绑在胳膊上。
陈锋拿起一面旗看了看。
“换上。”
队伍里的人开始换衣裳——其实是把紫布条绑在胳膊上,再把紫金梁的大旗打出来。
张栓柱绑好布条,咧嘴笑道:“别说,这么一弄,还真像那么回事。”
马三道:“像不像的,反正老百姓也不认识。”
陈锋看向赵猴子。
“路探好了?”
“探好了。第一队往最北边走,那边有七八家富户。第二队往南边走,那边有十来家。”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图,一张递给陈锋,一张递给孙大柱。
“都标在图上了。这几家大户,都是土堡子,围墙高,有护院。有的还有箭楼。”
陈锋接过图,看了看。
“行。分头走。”
第一队跟着陈锋,往北走。
走了一天,翻了两座土坡,路边开始出现田地,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长草。天黑的时候,离应县还有一半路程。
陈锋找了个山坳,让队伍停下来扎营。
大车围成一圈,火铳队在外围放哨。预备兵们生火做饭,刀盾兵和长矛兵靠着车休息。
张栓柱蹲在火堆边上,烤着手。
“千总,还得走一天?”
陈锋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差不多能到,到了之后休整一晚上,第二日开始干活。”
第二队那边,也在半路扎了营。
孙大柱带着人,在一处山沟里歇下来。
青面狼蹲在火堆边上,啃着干粮。
“孙头儿,还得走多久?”
孙大柱看着图。
“明天下半晌吧。”
第二天下午,第一队终于到了应县最北边。
哨探队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千总,前面那个土堡子,就是王有财家。”
陈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一座高大的土堡立在田野中间。围墙有两丈多高,四角有箭楼,门口还有两个家丁在巡逻。围墙上隐约能看见有人走动。
张栓柱啧了一声,“这哪是宅子,这是座小城啊。”
“今晚在哪儿扎营?”
哨探队的人指着不远处一片林子。
“那边有块空地,离土堡三里地,他们看不见。”
陈锋带着队伍过去,安顿下来。
“休整一夜。明天开始。”
第二队那边,也在当天下午到了应县南部。
孙大柱找了一处山坳,让队伍扎营。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干活。”
第三天一早,天刚亮,第一队就出发了。
往北走了七八里,到了王有财家的土堡外面。
土堡比昨天看得更清楚。围墙两丈多高,顶上插着碎瓷片子。门口立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围墙上站着二三十个人,手里拿着弓箭。
张栓柱看着那围墙,皱起眉头。
“千总,这不好打。”
陈锋点了点头。
“先礼后兵。”
他一挥手。
“把旗子打起来。”
紫金梁的大旗竖起来。
陈锋带着队伍,直接走到土堡门口。几百号人列成阵势,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火铳队在侧。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门口那两个家丁看见这阵势,脸都白了,一个往里跑,一个关大门。
大门是厚木头的,包着铁皮,跟城门似的。
陈锋站在门口,冲上面喊:
“紫金梁爷爷来借粮!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围墙上探出几个脑袋,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爬上围墙,扶着墙垛往下看。看见下面几百号人列得整整齐齐,脸色变了变,但还强撑着没跑。
“各……各位大王……不知有何贵干?”
陈锋看着他。“你就是王有财?”
王有财点了点头。
“正……正是草民……”
陈锋道:“紫金王麾下张毛前来借粮。”
王有财眼珠子转了转。
“这……大王远道而来,草民理当孝敬。只是……草民家中也不宽裕……”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实不相瞒,草民有个侄儿,在大同府当经吏。还有个表弟,在太原府做书吏。都是官府的人。”
“呦,王大财主这是吓唬咱呢?”。
“岂敢岂敢,大王莫要说笑,大王来一趟不容易,草民愿出五十石粮,一百两银子,孝敬大王。大王拿了东西,往别处去,如何?”
张栓柱在旁边骂了一句:
“五十石?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王有财脸白了白,但还强撑着。
“这……这已经不少了……”
陈锋一挥手。
队伍动起来。
刀盾兵上前一步,盾牌举起来。
长矛兵跟着上前,枪尖朝前。
火铳队把鸟铳架起来,对准围墙。
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王有财在围墙上腿都软了,扶着墙垛才没摔倒。
“且……且慢动手!”
陈锋看着他。
王有财咽了口唾沫。
“大王息怒!草民……草民愿出五百两银子,二百石粮食!如何?”
陈锋看着他。
“三千两银子,三百石粮食。”
王有财脸都绿了。
“三……三千两?”
王有财回头看了看围墙上的护院队长,压低声音问:
“老蒯,能守住吗?”
那护院队长五十来岁,打过仗的老兵。他往下看了看那阵势,脸色凝重。
“东家,下面那些人,军阵整齐,一看就是精锐。不是普通的流寇。”
他顿了顿。
“咱们这四五十号人,够呛啊。”
王有财脸更白了。
他又看了看下面那些兵,那些刀盾鸟铳。
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扶着墙垛,冲下面喊:
“给!给!草民给!大王稍待片刻,在下即刻让人送来”
王有财从围墙上下来,腿还在抖,走路都走不稳。
他带着人,把粮仓打开,把银子搬出来。
装了半个时辰,装了八辆大车。
粮三百石,银子三千两。
陈锋看了看那些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王有财。
“多谢王员外慷慨解囊。紫金梁大王会记住的。以后有何难处,派人告知紫金梁大王即可。”
“是是是…”
陈锋没等他说完,一挥手。
“扯呼。”
辎重队的人把大车套好,骡马迈开步子。
陈锋转身往外走。
王有财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腿还止不住的颤抖。
队伍渐渐远去。
王有财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半天没敢动。
护院队长走过来。
“东家,人走了。”
王有财点了点头,腿一软,坐在地上。
从王有财家出来,第一队继续往北走。
又扫了两家。
第二家出了一千五百两,第三家出了两千两。
大车已经装满了。
陈锋看了看那些满满当当的大车,又看了看剩下的名单。
“还有几家?”
“还有五家。”
陈锋想了想。
“独眼龙。”
独眼龙走过来。
“千总。”
“你带着火铳队,护送这些大车回一趟山寨。”
独眼龙看了看那些大车,又看了看天色。
“千总,这一来一回,得四五天。”
陈锋点了点头。
“知道。我们找个地方等着。”
独眼龙不再多说,带着火铳队和辎重队的人,赶着大车往回走。
陈锋看着那些大车走远,转过身。
“其他人,找个地方休息。”
陈锋看了看四周。
“往北走,有个山坳。哨探队的人说那边隐蔽。”
队伍往北走,找到了那个山坳。
山坳不大,但能藏下几百号人。两边是土坡,长满了荆棘,外面看不见里头。
陈锋让人停下来。
“就在这儿等着。火铳队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出去。”
第二队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扫了四家之后,大车装满了。
孙大柱看着那些大车,又看了看剩下的名单。
“还有四家。”
他叫来火铳队的副队长。
“你带着火铳队,护送这些大车先回山寨。粮和银子送回去,再带空车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孙大柱带着剩下的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沟,躲了进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一队躲在那个山坳里,啃干粮,喝凉水,没人出去。
张栓柱憋得难受,天天在里头转圈。
“千总,还得等多久?”
陈锋看着山坳口的方向。
“急啥。”
第六天上午,哨探队的人跑进来。
“千总!火铳队回来了!”
陈锋站起来。
独眼龙带着火铳队和空车,进了山坳。
“千总,粮和银子都送到了。孙老叔让俺带话,说家里都好。”
陈锋点了点头。
“走。继续扫。”
第六天下午,第一队把剩下的五家扫完了。
最少的一千两,最多的三千两。
每一家临走前,陈锋都得来上句场面话。
以后有何难处,派人找紫金梁大王。”
第二队那边,火铳队也在第六天赶回来了。
孙大柱带着人,把剩下的四家扫完
第七天,三路人马开始往回走。
大车一辆一辆,排成长队。
路上遇见几个村子,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
有个小孩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大车。
张栓柱冲他挥了挥手。小孩吓得躲到他娘身后。
在路上走了两天,回到了鹰愁涧。
山口,孙老槐带着人等着。
第一队回来的时候,拉着三十多辆大车。
第二队回来的时候,也拉着三十多辆大车。
第三队回来的时候,拉着十来辆大车。
银子箱子摞成了垛,粮袋堆成了山。
周文才蹲在旁边,拿着纸笔,飞快地记。
“第一队,银子八千五百两,粮食八百石,骡马三十匹……”
“第二队,银子一万二千两,粮食一千一百石,骡马四十匹……”
“第三队,银子三千二百两,粮食三百二十石,骡马十五匹……”
他抬起头,看着刘和。
“加起来,银子两万三千多两,粮食两千二百多石,骡马八十五匹。”
“加上原来的六千两,快三万两了?”
周文才点了点头。
陈锋站在山口,看着那些东西。
孙老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千总,这回可发达了。”
陈锋点了点头,可惜张家口太远,要是抄了那满清八大皇商的家,那才是发达了,这事也就想想了,不敢真去啊。
他看着山下那些人,那些跑来跑去的预备兵,该扩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