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回到山寨，直接去了李老四的镇抚司。李老四正和几个人在屋里商量事情，几个人坐在那正说着。看见陈锋进来，几个人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陈锋在椅子上坐下，李老四瘸着腿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审计司筹备得如何了？”陈锋问。
李老四说：“人员已经调配完了。办公地点就在财务司隔壁，已经开始处理公事。司长王忠，副司长孙明义，底下抽调了十二个人，都是从镇抚司和财务司挑的，互相配合着，财务人员查问题，镇抚负责处理。”
陈锋站起来：“跟我去看看。我得跟他们说说。”
两人出了镇抚司，往审计司走。审计司在财务司隔壁，两间屋，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审计司”三个字。陈锋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账本，一群人正低头翻账本、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锋，赶紧站起来行礼。
陈锋摆摆手：“都坐下。”
司长王忠和副司长孙明义从里间走出来，到陈锋跟前站定，行了一礼。王忠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有茧，是跟着李老四查军纪出身的。孙明义四十来岁，微胖，戴副眼镜，手里还拿着册子，夹着笔。
陈锋看着屋里的人，说：“都坐下，我说两句就走。”
众人坐下，屋里安静下来。陈锋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们审计司是整个山寨的监察部门，不是什么好差事。可以说是既得罪人，又不讨好。但是，既然干了，就得干出点样子。要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让你们干，也给你们权利，你们就得敢干。不能怕得罪人就畏首畏尾，那样趁早滚出审计司。不管是谁，任何人，任何事，只要牵扯到财务情况，都要纳入审计司的监察范围。”
孙明义递过来一杯水，陈锋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在桌子上又开始讲。
“咱们山寨刚起步，势力太小，就那么几个人，看起来用不上你们审计司。但过个几年，势力发展壮大，人员复杂，钱粮资产没有个有效的监管，那岂不是跟那些官老爷一样，想贪多少就贪多少？山寨能坚持几年？等山寨散伙了，再去当流民？所以，你们就是山寨的眼睛。给我盯着山寨内想要损坏山寨利益的那些蛀虫，有一个抓一个，保持住山寨清正廉洁的氛围。”
他看了王忠和孙明义一眼：“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直接对我负责。”
王忠和孙明义站起来，齐声应了一声。陈锋摆了摆手，领着李老四走了。
王忠看着陈锋走远了，转过身，面对屋里的人。审计司的人都看着他。
王忠走到屋子中间道：“将军刚才的话讲得很明白了。我想诸位也听得明白，我们这个审计司，可以说比镇抚司还讨人嫌。”
说到这里，王忠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收敛笑容，换上郑重之色。
“但我等肩负的责任却是非常之重要，可以说决定山寨的未来。将军对我等之期望亦是非常之厚重。想当初，在座诸位哪个不是饥饿将死之人？是将军、是山寨救了我与诸位及家眷亲属。我等自抱有必死之决心报效将军，报效山寨。所以，诸位，此差难当，人难做，吾亦愿往。诸位同僚可愿随吾办好这差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站起来，抱拳，齐声说：“我等亦愿往。”
王忠抱拳回礼，声音提了一些：“好。愿我审计司守护好山寨，为山寨之长远计，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放下手，走到桌边，拿起一叠纸，翻了翻，转身对着众人。
“诸位，分一下工。镇抚和财务人员搭配，由财务人员查账目，查出问题，与镇抚人员问话。要立刻开始处理公事。不管是官员，还是熟人，一律不得徇私，这是底线，谁都不能越。若是熟识之人可换其他人处置。先从总账目开始，一条一条捋，不明白的就去找，去问。现在就开始。”
众人应了一声，散开，各归各位。王忠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间。孙明义跟在后头，手里拿着账册，两个人关上门，开始对总账。
陈锋从审计司出来，往烤烟房走。烤烟房在后山，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负责烤烟的主事姓赵，叫赵有福，原来是孙老槐手下的一个管事，管过粮库，心细，被孙老槐派来盯着烤烟房。
赵有福站在烤烟房门口，看见陈锋过来，迎上来行了一礼。“将军。”
陈锋问：“这几日怎么样？”
赵有福说：“头两天没敢烧大火，炉窑里的火就一点，烧了两天一点变化都没有。第三天稍微加大了火，现在开始有变化了。”
陈锋走到墙边，扒开望口的堵头，往里看。屋里挂着一排排烟叶，光线暗，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有些烟叶边沿开始发黄。中间的还是青的，黄得不均匀。
陈锋把望口堵上，转身看着炉膛里的火苗不太大。
陈锋说：“不行再加点？”
赵有福摇头：“孙司长说了，得一步一步来，不能随意加大减小。这个都得记录好，下次还得试的，随意加火就乱了。”
陈锋点了点头：“那就按孙司长说的来。记清楚，加了多少火，烧了多久，烟叶什么变化，都记下来。”
赵有福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陈锋看。上面记着日期、时辰、加了几次火、火大火小、烟叶的变化，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陈锋看了一遍，把本子还回去，转身走了。一时半会烤不好，放着慢慢烤。
陈锋从烤烟房出来，往学院走。学院在居民区那边，几间大屋，以前只有王夫子和张秀才两个人教书，现在不一样了。院子不够用，后面又扩建了一块，新盖了三四间屋子，门窗都是新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有抱着书本的学生，有提着水壶的杂役。
学院管事姓孟，叫孟宪文，是个落第秀才，山西人，逃难到山寨的，识文断字，被孙老槐安排到学院管事。孟宪文从屋里出来，迎上陈锋，行了一礼。
“将军。”
陈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现在学院什么情况？”
孟宪文跟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说：“普通识字班，二百七十八人在读，都是十多岁到十五六岁的。官将速成班，四十八人，都是从各营抽调上来的百总、副百总，学识字、学算账。幼儿班，刚开，收了六十多个孩子，都是将士和烈士的子女，六岁以下。夜班，晚上上课，四十多人，都是女子。”
陈锋点了点头，又问：“先生够不够？”
孟宪文说：“先生现在有二十多位。王夫子和张秀才教普通班。官将速成班是周文才周部长亲自来教，隔一天来一次。幼儿班是将军的两位夫人管着，周夫人教认字，郑夫人管事。夜班的先生不够，暂时也由周夫人教着。”
陈锋说：“先生不够就继续招。识字的都行，不一定要有功名。能教就行。”
孟宪文应了一声。
陈锋在学院里转了一圈，看了普通班的教室、官将速成班的教室、夜班的教室。普通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王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正领读。学生跟着念，声音齐，从窗户里飘出来。官将速成班的教室里没人，这个时辰不上课。
陈锋走到幼儿班。幼儿班在学院最后面，新盖的屋子，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几个木马、几个滑梯，都是工程队做的。屋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念的是三字经。
陈锋站在门口往里看。周烟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领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孩子们坐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玩手指头，有的东张西望。周烟雨也不急，念完一遍，再念一遍，声音轻柔。她看见陈锋站在门口，笑着点了点头。陈锋也笑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孟宪文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陈锋转过身，说：“去伙房看看。”
幼儿所的伙房跟其他学生的伙房是分开的，单独一间，在幼儿班院子边上。陈锋推门进去，灶台边三个妇人正在收拾食材。郑小娥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什么。陈锋家的那个妇人蹲在地上择菜，两个丫鬟在周烟雨那边打下手。
几个人看见陈锋进来，都起身行礼。陈锋笑着说：“都该干啥干啥，当我不存在。”
两个妇人还站着，不敢动。郑小娥看了她们一眼，说：“不碍事，你们干你们的。”两个妇人这才去忙着干活去。
郑小娥走到陈锋跟前，压低声音：“你快出去吧，哪有男人进灶房的？”
陈锋笑着说：“我这不就进来了？我来看看我家夫人。”
郑小娥瞪了他一眼，看了一眼门口的孟宪文。孟宪文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脚底下挪了两步，不知道该往哪站。
郑小娥推了推陈锋：“你快出去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孟宪文，孟宪文更尴尬了，低着头假装在看门槛。陈锋转回来，对郑小娥说：“那我走了？”
郑小娥应了一声，低头翻开本子，不理他了。陈锋站着没动，郑小娥抬头看他，陈锋突然伸手，照着她脸蛋摸了一把，转身就走。郑小娥被这一下弄的又羞又气，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瞪了陈锋一眼，没好气地转过身去。三个妇人瞪大了眼，手里的活都停了。陈锋家的那个妇人赶紧低着头择菜，嘴角带着笑。
陈锋出了伙房，大步往外走。孟宪文跟在后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陈锋走到学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学院的事，你多操心，有什么问题找孙司长或者周部长来上课跟他说也行。”
孟宪文应了一声，行了一礼。陈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