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夜，张家口。
范家后堂灯火通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七八辆马车，车帘紧闭，车夫们蹲在墙根下抽烟，谁也不说话。范家的仆人来来往往，端茶倒水。
范永斗坐在主座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五十多岁，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右手的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左右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七个人，后世满清入关后的八大皇商。王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靳家。这几家垄断了张家口对蒙古和辽东的贸易，每年经手的银子数百万两，连朝廷的边饷有时候都要从他们手里过一道。在张家口地面上，他们说的话，比官府还管用。
范永斗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辽东又传来消息，让我等准备二十万斤铁器，各家看看哪家想分一杯羹？”
王登库开口道：“范当家，算我王家一份。”
“王当家，你王家从事粮食买卖，这铁器你王家也想占一成？”梁家家主道。
“我王家怎地就不能占了？你梁家从事铁器生意，但你梁家不也没少往关外送粮食吗？年前送了多少？”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你我八家同气连枝，莫要争执伤了和气。”范永斗赶紧出声制止。
“说到粮食，各位，山西粮价可是涨的厉害。”王大宇开口道：“铁器我就不参与了，没银子了。”
翟堂开口道：“王掌柜怕是都买粮了吧！”
“哈哈，什么也瞒不过你翟当家，这山西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天，价格可就要翻翻了！”
范永斗开口：“这大明境内哪里的粮价都在涨，存点粮食倒不是坏事！不过这山西的粮价嘛，还是可以再涨涨的！”
王家王登库开口：“范当家，你的意思是…”
“各位，山西粮价是涨是跌，还得是我等八家说了算，是也不是？”范永斗看众人点头，接着道：“要想让它涨，那就让各家下面的店都关了！价格自然就涨上去了！”
梁嘉宾开口道：“不知范当家想要个什么价格？”
范永斗笑着开口：“粟米，涨到十两银子一石。麦子，八两一石。”
靳良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价格这是买粮食吗，这是买金子啊！
范永斗接着道：“各家齐心协力，价格不到，任何一家都不能放粮。哪家都不能坏了规矩。”
王登库嘿嘿一笑：“范当家放心，咱们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了，规矩大家都懂。”
“那就先把这笔买卖做完，等粮价涨上去，卖多卖少就看各家的本事了！”范永斗开口。“行了，事情商量完了，该饮宴了，诸位，请！”
“范当家，今日可有好节目？”王登库嘿嘿笑道。
“自然！小儿三拔此番南下购粮，特意从扬州寻了三十余十四岁瘦马，等会还得劳烦各位品鉴！”
“多谢范当家想着我等，王兄，等会一起？”梁嘉宾贱兮兮的开口。
王大宇大笑：“好！一起！”
“算我一个，人多热闹！”田生兰接口道！
喧嚣声远去，站在后堂角落里倒茶的一个侍女慢慢走出来，收拾好茶杯，看四下无人，悄悄走到下人住处，敲了敲一间低矮的房门。
“吱呀！”小门打开，女子走了进去。
“阿娇，何事？”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开口问道。
“哥，几大家主刚商量完事情，范老爷要这些当家的暂不卖粮，把粮价炒到八到十两一石！”
“这些该死的奸商！我得把这情报报上去！”
“还有一事，鞑子要这些人送二十万斤铁！只提了一嘴，没详细说！”
“嗯，我知道了，你小心点，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哥，我先回去了！”
小门打开，叫阿娇的女孩快步走了出去。
六月十日，天刚亮，陈锋就跟着孙老槐出了山寨。辎重司的人已经在地里等着了，十几辆骡车停在田埂上，车上装着发芽的土豆块、淋了水的番薯苗，还有几筐辣椒苗和西红柿苗。土豆块装在草筐里，用湿布盖着；番薯苗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茎部泡在水里。
山寨外的土地已经翻过了，大块的土坷垃打碎了。这些地在恒山山脉的山脚，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一样贴在山上。以前种的是谷子和黍子，收成不好，亩产不到两石，碰上旱年就更惨，一石都收不到，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今年改种番薯、种土豆。
田埂上站了不少人，有辎重司的管事，有各村的流民代表，还有几个从山寨学堂来的学生，拿着纸和笔，准备记录陈锋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蹲在田埂上，等着陈锋示范。
陈锋从筐子里拿起一把番薯苗，走到地里，蹲下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看着跟一个老农没什么区别。
陈锋示范了几次，放慢动作让大家看清楚。他把苗子斜着插进土里，深度大约两寸，太浅了根扎不进去。插好之后，再坑里浇上水，等水渗进去后，再用双手把苗子周围的土往中间坑里拢，把坑盖住。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众人喊道：“看明白没有？就这样种！隔着一尺种第二棵。”
“还有一点你们要注意。”陈锋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大了些，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等番薯秧子长长了以后，秧子贴着地面会生根，生根就会长小番薯，主根上的番薯就长不大。所以你们得给它翻过来，把秧子从地上提起来，翻到另一边去，不让它生根。翻一次就行，不用翻太多。注意着点，等秧子底下开始扎根了就翻，太早翻没意义，太晚翻根已经扎下去了。”
众人点头，有几个学生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种完番薯，陈锋领着众人去了另一块地。这块地在山谷的东边，靠着一道溪流，土质比刚才那块地更沙一些，适合种土豆。把土豆切块，每块上留一两个芽眼，断口处用草木灰抹一下，防止腐烂。切好的土豆块堆在筐子里，用湿布盖着，等发芽了再种。现在芽已经长出来了，短的刚露头，长的有半寸多。
陈锋拿起一把镐头，在地上划了几道线。他让人把地分成垄，垄高半尺，宽一尺，垄与垄之间留一条沟。垄做好了，在垄顶上挖一道浅坑，深度一寸左右，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陈锋把一块发了芽的土豆块拿起来，举在手里，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上面的芽眼。他蹲下来，把土豆块放进坑里，用手轻轻按了按，让土豆块和泥土贴紧。芽眼必须朝上，朝下了苗子钻不出来，即使钻出来也是歪的，长不好。浇上水，等水渗下去，再培上土。
“记住了，一定要把有芽的一面朝上，浇上水后再培上土。”陈锋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土豆跟番薯不一样。番薯是插秧，土豆是埋块。番薯要翻秧，土豆不用。番薯怕涝，土豆怕旱。各是各的种法，不能搞混了。”
辣椒和西红柿不用占好地。陈锋让人在地边、沟头随便找了几块空地，翻一翻土，挖个坑，把苗子栽下去，浇点水就行了。辣椒苗和西红柿苗是前几天从山寨的苗圃里育出来的。苗子栽下去，浇透水，上面盖一层薄土，用树枝搭个架子，防止被风刮倒，过几天就能活。
陈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人，点了一根烟。烟从嘴角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远处，还有人在劳作。孩子们在地头玩耍，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