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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到达开封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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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87章 到达开封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南岸的官道朝南,越走越宽。

天刚亮时,雾还压在田上,麦茬尖上挂一层白,远远看像撒了盐。阿福甩一鞭,骡子迈开步,车轱辘碾过黄土,咯吱咯吱,惊起田里几只鹭,扑棱棱飞起,白翅膀划开灰天的底。沈鋐在前头赶着另一辆车,风箱铁砧用草绳捆了,随车晃。狗剩坐在车尾,腿悠着,看道旁景致,时不时朝田里干活的农人喊一嗓子,农人直起腰看他,他又缩回去笑。

少爷,阿福回头,咱这回是真去河南了?

真去。

河南……好不好?

朱聿恒望了望前头。前头是南,是黄河那头,是开封。他来过那城——不,这身子来过。两年前,他刚醒在那城里,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是谁。如今再去,是带着册子、刀、籽、一车人去,不是当年那个空壳了。

到那儿你就知道。他说。

道旁的田绿得厚,高粱收过,麦茬泛青,远远一片嫩绿铺到天边,和河北那焦黑荒凉,两般光景。朱聿恒膝上摊着那本薄册子,扉页一个,写得重,墨洇进纸里。后头一页页,是河北一路的记:焦村、荒田、断桥、赵栓、驿站、流民、废铁、决口——他这半个月的眼见,全落在上头。每翻一页,他都想起那条黄河:过了河,北边是棋盘,南边是泥地,他要从这泥地里,一锹一锹,立出个基。

朱聿恒坐在车帮上,腿垂在外头,看前头。

阿福甩着鞭,骡子小跑,车轱辘碾过黄土,腾起一线尘。沈鋐在前头赶着另一辆车,车上是铁砧风箱和他那套铁匠家什。

日头偏西时,前头现出一道影子。

先是城墙的轮廓,灰黄的,横在天地之间,像一道岭。日头照着,那岭投下长长一道影,压在田上,田里的农人见了影,直直腰,又弯下。

再近,能看清砖了。砖是大青砖,一块块有磨盘大,可年头久了,砖缝里生着草,风一吹,草梢扫过砖面,簌簌的。墙皮脱落处,露出发黑的旧砖,有的砖面上还有刀砍的印子,浅的像划痕,深的见了棱——那是兵祸留的,不知哪年哪月。好几处修补的痕迹,新砖旧砖颜色不一,新砖灰白,旧砖泛黄,像打了补丁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越补越花。

城墙顶上的垛口,原来该齐齐的,如今有的缺了角,像被谁啃过;有的整段塌了,拿木棍撑着,木棍歪歪斜斜,风大些便晃。朱聿恒眯眼量——这墙,比他两年前醒时,又塌了一截。守城的人顾不上砖,砖便一块块松,松了便掉,掉了便塌,和卫所一个理:根不管,枝自枯。

城墙根那道排水沟,他还记着,沟沿的砖缺了三块,如今还是缺着,沟里积着浑水,漂着烂菜叶和破布。两年前他刚醒,被人当野鬼,从这道沟旁抬进城的——那时他浑身是伤,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只记得沟沿那三块缺砖,像三颗豁牙,冲他笑。

开封。朱聿恒说了句,声音不大。

他合上册子,望那道城墙。城墙后头,是密密麻麻的屋脊,灰瓦连成一片,一直铺到天边。他来过这城——不,是这身子来过。两年前,他刚醒在这城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远远望见这道城墙,心里发空,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这是哪年哪月。

如今又望见,心里不空了,装的是册子、是刀、是籽、是一车人。

道旁的人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还有扶老携幼的流民,衣裳破,脸让风吹得皴裂,脚上裹着烂布。他们不朝城里去,反倒朝城外来——和朱聿恒的车,走个对头。出城的人,比进城的,多出一倍不止。朱聿恒在河北见过流民往南走,到了河南,流民又往城外走——这,到底能装多少人,他心里打了个问号。

朱聿恒叫阿福慢些。他看那些出城的人——

有个老太太,白发梳得齐整,可衣裳补了又补,怀里抱个蓝布包,包得紧,露出半只粗瓷碗的边。那碗她抱了一路,像抱着个娃。有个汉子,三十出头,扛着锄,锄头磨得发亮,木把叫汗浸得深色,可人瘦得肋骨显出来,裤腰拿草绳系着,松垮垮的。有个妇女,背个娃,娃脸烧得通红,趴她肩上不哭,只偶尔哼一声,那声细得像猫。有个独眼老汉,拄棍,另一只手牵个孙女,孙女也就四五岁,小手攥着爷爷的衣角,眼睛大,怯怯地看车。

他们低着头,不说话,从车旁过。偶尔抬眼瞥一下这辆不像寻常客商的骡车——车上有铁砧,有包袱,有刀鞘露出的一截——又低头走。那独眼老汉走过时,停了一步,独眼盯了朱聿恒一下,又拉了孙女,趔趄着往前。

朱聿恒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册上三千,实不足八百——这些人,原该是册上的兵,吃粮,守土。可他们成了流民,出了城。空了的册子,和出了城的人,是一件事的两面。

他扭头,对前头的沈鋐说:你瞧见没,出城的这些人,原该是册上的兵。

沈鋐一声:册上空着的两千多,大半是这么流出去的。抽丁、吃空饷、卖了名,名字挂着,人早散了。咱天津卫那会儿也这样,名册上排着队,营里就几个老弱,余下不知去哪了。

到了河南,这法子得反过来,朱聿恒说,把流出去的人,一个个,请回来。

沈鋐没接,可点了头。他信这后生——从京城跟到河南,不是图啥,是这后生说的话,句句落在地上,不飘。

这是出城的?阿福也看见了,咱进城,他们出城。

城里待不住,沈鋐在前头搭话,流民往城外走,是去乡里投亲,乡里也荒,可总比城里饿死强。

朱聿恒没接话。他想起河北那瞎眼老太太念的去南边——南边是河南,可河南的城外,也满了流民。这,到底能装多少人,他不知道。

近了。城门口挤着人,进出都慢。守门的兵丁蔫蔫的,靠在门洞墙上,手里兵刃都懒得提,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啃饼,饼渣掉在甲片上。那甲片是旧铁打的,锈得发红,边角卷了,一看许久没擦。兵丁的盔呢,有的歪着,有的干脆没戴,搁在脚边当坐垫。门洞顶上的匾,二字被烟火熏过,边角发乌,漆皮翘起一角,风一吹,扑簌簌掉屑。

朱聿恒多看了两眼这守门的兵。一共就四五个,老的胡子白,少的也面黄,甲胄松垮,站没站相。这便是开封的门面——门下守的,不是兵,是几个混日子的老弱。他想起京城围城时,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火把连成线;这开封的城门,冷清得像没人住。守军少,且散,这城防,松得能钻风。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卫所空了,先从这门上的兵看起——门都守不住,谈何守土。

朱聿恒叫车停在城门外头。

他跳下车,踩了踩脚下的地。地是黄的,硬,和河北的黑土不一样。他抬头看城墙——这墙,他两年前翻过一回。那时他刚醒,原身死在城外乱葬岗,他被人当野鬼,是阿福他爹(那时还在)把他背进城的。墙根下那道排水沟,他还记得,沟沿的砖缺了三块,如今还是缺着。

物是。人非。

他站了一会儿,没动。

两年前,他也站在这城门口——不,是被阿福他爹背着,昏昏沉沉,从这道门洞抬进去的。那时他刚醒,脑子里装着一个叫陈恪的现代人,睁开眼,却躺在一具远支宗室的残躯里,四周人说着他半懂不懂的官话,他不敢开口,怕露了馅。他记得自己缩在床板上,数了一夜的更鼓,算不清今夕何夕,只知道这身子原主死在城外,轮到他来活。那时他满心是一个字:怕身份露,怕活不成,怕这乱世一口吞了他。

如今又站在这门口,那字,淡了。取代它的,是册子、是刀、是籽、是一车跟着他的人。两年,他从一个人守命,到一队人立基;从怕露馅,到怕这基立不牢。变的不是这城,是他。

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带着股混味——尿臊、炊烟、烂菜叶,还有股说不清的霉。这味儿,他记着,两年前进城第一天就闻过。可那时他闻着发慌,如今闻着,只觉得踏实:这是活人的城,有人就有活法。墙还是那道墙,沟还是那道沟,味还是那股味,可站在这儿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今夕何夕都算不清的野鬼了。

阿福把骡子拴在柳树下,拍了拍骡脖子,骡喷了口气,拿头蹭他。这后生,离京时还毛手毛脚,一路下来,会喂牲口了,会看天色了,会压低声说话了。朱聿恒看着他,想起京城论功那日,阿福领了十人队长,憨憨地笑;如今这笑里,多了分沉。人跟着路长,和草跟着雨长,一个理。

阿福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少爷,咱……回来了?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阿福脸上还挂着少年气,可比离京时黑了,也壮了——一路风餐露宿,人结实了。这后生,从京城十人队长,跟到河南,没说过一个不字。

不是回来。朱聿恒说,是开始。

阿福没太懂,可点了头。他听少爷的。

朱聿恒也没多解释。这二字,是他一路想透的——回来,是回到旧地,原地打转;开始,是从这旧地,立新事。他不是来凭吊原身、不是来重温旧梦,是来把京城那些人的托付,一寸一寸,落进这开封的土里。京城是棋局,他在上头落过子;河南是泥地,他得亲手和泥、脱坯、砌墙。墙砌起来,才算开始。

他想起孙承宗那句守比拿到难十倍——拿到这差事,是朝廷给的;守住这差事,得他自己一寸一寸挣。这,便是挣头一刀。

沈鋐把车停妥,没急着跟。他立在城门口,抬眼把门洞、匾、守兵,一样一样看遍,又扭头望了望城外那群出城的流民,像在记地形。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城门,我头回跟您,是远远的;今儿,自个儿进来了。

他说的是实情。头回在京城,他是灰衣人,远远跟着,不敢近;如今灰衣烧了,人是自己人,城门是他自个儿跨的。朱聿恒听见,没回头,只了一声——这声里,有数。

朱聿恒转身,朝城门洞走。沈鋐把车停妥,跟在后头。狗剩去牵另一辆车的骡,骡不听,他拽着缰绳较劲,沈鋐过去帮了一把,俩人一前一后把车赶进城门。

门洞里凉,砖壁渗着水珠。朱聿恒伸手摸了摸墙,湿的。墙上有刀痕,新的旧的叠着,不知哪道是兵祸,哪道是孩童胡划。他收回手,指尖沾了层灰。

进城了。

城里比城外挤。街窄,两边铺子半开半关,开着的也冷清,掌柜靠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车响,睁眼瞥一下,又阖上。卖吃食的摊子倒不少,可买的人少——一个老汉捏着几文钱,在蒸饼摊前站了半晌,到底没买,走了。蒸饼的娘子叹了口气,把饼翻了个面,饼底糊了。

朱聿恒叫阿福停了车,走过去,指了指那饼:这饼,多少钱一个?

娘子抬眼:二十文。

他心里算了一下。两年前他刚醒时,这饼八个钱一个,如今二十——翻了一倍半。他指着旁边的小米:这呢?

一斗一百二。

他记得清楚,两年前小米一斗五十文顶天。如今一百二,翻了一倍还多。粮贵,则钱贱,则人流离——他在河北一路见过,这开封,把河北的样,又演了一遍,且演得更深。他摸出几文,买了两个饼,回头递阿福一个,阿福接了,咬一口,皱眉:咋这么贵?咱老家这钱能买五六个。

这儿比咱老家贵,朱聿恒说,贵,是因为缺。缺粮,则贵;缺人,则荒。这城的病,在根上。

他把另一个饼给了狗剩。狗剩啃着,没说话,可把饼掰了一半,隔着车,递给巷口那个独眼老汉的孙女。孙女接了,小口小口吃,眼睛弯了弯。朱聿恒看着,心里那本册子,又添了一笔:这城不缺吃饼的嘴,缺的是能挣粮的手。

沈鋐跟在车后,一路拿匠人的眼打量这城。他看街边的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独独少见铁匠铺。偌长一条街,他只数出两家打铁的,一家门脸关着,一家开着,炉子却是冷的,铁砧上落着灰,像许久没生火。他回头看了眼车上的铁砧风箱,又看看这冷清的街,心里有了数:这开封,缺铁活。兵器锈了没人打,农具坏了没人修,匠人要么走了,要么饿着。他后来在河南要立的铁坊,正补这块空——农具、河工、兵器,三样铁活,样样这城缺。他没说,可把这两家铁铺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朱聿恒的目光,也从铁铺挪到旁的铺子。街那头一家布铺,门板只开了一半,里头暗,掌柜歪在柜台后,拿布蒙着头打盹,外头日头白晃晃的,他倒睡得踏实。隔壁药铺,门开着,可药柜上的抽屉好些空着,露着木茬,像是缺货许久,没补。再过去一家杂货铺,货架空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些针头线脑,值钱的东西不见。一家挨一家,冷清得像是这街害了病,脉息弱,气色差。朱聿恒在河北见过荒村,那是地里没人;这开封的街,是铺里没人——病在不同的根,可症候一样:人都往哪儿去了?去了册子上空着的那两千多,去了城外那群流民里。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城的萧条,不在城墙,在人气;人气空了,墙再高也守不住。

物价高。朱聿恒扫了一眼——同样一块饼,比他两年前醒时,贵了不止一倍。粮贵,人瘦,铺子空,这是萧条的样。他记在心里:开封比他穿越时,更荒了。

街角蹲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三五岁,脸都脏,眼珠子亮,盯着朱聿恒车上的包袱。沈鋐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缩了缩,没散,还看。狗剩从车上摸了块干粮掰了,挨个分,孩子们接了,捧着吃,不抢,懂事得叫人心酸。

到了。朱聿恒在一条巷口停住。

巷子深,青石板缝里长草。尽头一所旧院子,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环是一个生铁打的,锈得认不出原样。这是他寄居过的旧宅——两年前,原身死后,他在这儿醒的。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胡乱挡着,显然没人住久。

隔壁院门开着,出来个老婆婆,头发白透,眯眼打量他们:你们找谁?

找这院子的人。朱聿恒说。

这院空两年了,老婆婆说,原先住个远支的宗室,死啦。后来听说有个后生回来过,又走了。再没见人。你们是……

主人回来了。朱聿恒说。

老婆婆哦了一声,没多问,又探出半张脸:你这后生,真是这院的主?

那院空两年,荒得哟,老婆婆摇头,原先那宗室,死得不明不白,听说叫乱兵伤的。后来有个后生回来住过几日,又走了,再没音信。你……不是他吧?

是他,朱聿恒说,回来了。

老婆婆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半信半疑:回来好,回来好。这城,一年不如一年喽——粮贵,差事多,卫所的老爷们早不练兵了,城门口那几个兵,站岗都站不利索。前年还闹过一回流寇,虽没破城,可城外抢空了。你回来,也好有个照应。

卫所不练兵了?朱聿恒接话。

练啥练,老婆婆撇嘴,册上有名,营里没人。领粮的,是那些老爷的亲戚;守城的,是些老弱。年轻的,抽去当差,死了活了该咋咋的,名字还挂着,粮照领。这窍门,街坊都明白,就是没人敢说。

朱聿恒没再说。老婆婆缩回院里,把门关了。邻居换了一批——他记得的两年前那家,不是这老婆婆。可这老婆婆一句话,把卫所的底,掀了个角:册上有名,营里没人;粮进私兜,名字照挂。这和他册子上那三千实不足八百,对上了。

他站在院门外,望了望巷子尽头的城墙影。这城,他熟;这城的病,他也渐渐摸着脉了。

朱聿恒推开门。院子里的草齐膝高,井台的石栏裂了道缝,廊下的柱子歪了一根,拿木头撑着。他记得两年前刚醒那几日,就在这院里——井是他每天打水的地方,石栏的裂缝那时还细,如今阔了,像老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道。廊下那根歪柱,是他有一次半夜起身撞的,原就松,这一撞,彻底斜了,拿木头撑着,一直没修。这院子荒着两年,可每道缝、每道痕,他都认得,像认得自己身上的旧伤。

他当年醒在堂屋那张床上,床还在,落满灰,被褥早没了,只剩个光床板。他走过去,摸了摸床板——两根指印似的凹痕,是他刚醒时攥床沿留下的。那几日他不敢出声,白天装睡,夜里睁眼到天亮,听外头市声、更鼓、犬吠,一样一样,把这座城,听进耳朵里。那时他连这身子姓啥都懵,只记得脑子里一个,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如今回来,指印还在,人已经走了三千多里路——从开封到京城,从京城回开封,绕了大半个北中国,兜一圈,又站回这张床前。

两年。他在这张床上,从一个不知今夕何夕的现代人,成了朱聿恒。

两年。他在这张床上,从一个不知今夕何夕的现代人,成了朱聿恒。如今回来,床还是那张床,人已经走了三千多里路——从开封到京城,从京城回开封,绕了大半个北中国。

沈鋐把车上的铁砧卸下来,搁在廊下。阿福去井边打水,井绳朽了,提上来半桶浑的,他倒了重打。狗剩把车上的包袱搬进屋,铺在床板上,当临时铺。

天擦黑时,院子收拾出个样。阿福打了两桶水,一桶饮了骡,一桶泼在院里压尘,水渗进草里,土腥味泛上来。狗剩把车上的包袱搬进屋,铺在床板上,当临时铺,又抱了捆草,给骡垫圈。沈鋐把铁砧安在廊下,拿破布把家伙擦了一遍,摆得齐整——到一处,先安他的铁,这是他的规矩。

朱聿恒坐在廊下,看沈鋐安铁。这铁匠蹲在廊下,借着月光,把铁砧摆正,风箱搁在一旁,手里的破布在砧面上来回蹭,蹭得那铁泛出暗光。他干活的样子,专注,像这世上就剩眼前这块铁。朱聿恒想起京城城门口,沈鋐烧了那件灰衣,火光里那张脸——从跟着你的人跟你的人,就烧那一把火的事。这天津卫的拉丝匠,万历四十一年东厂旧令留活口留下的活口,如今跟到河南,要帮他立铁坊。缘分怪,也可信:一个被旧势力留下来的人,成了他新基里第一块铁。

朱聿恒收回眼,看院子里那轮刚出来的月亮。月亮黄黄的,照着齐膝的草,照着裂了的井栏,照着歪了的柱子——这院子荒着,可骨架在,收拾收拾,能住人。他想起卫所册上那三千名字,名字也在,人不在,和这荒院子一个理:骨架还在,填实了,就能住人、能立基。他盯着草影里那道歪柱,想:明日头一桩,便是去卫所,把那本册子,对着活人,一封一封,核。

风过,草梢扫过他的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像从这城的深处传来。开封睡了,可他醒着——这城头一回收留他时,他是个不知年月的野鬼;这城再收留他时,他是个来填册子的人。

像这开封的卫所。

他想起孙承宗那句话:守比拿到难十倍。又想起卢象升那柄刀,刀鞘是素牛皮的,沉手。还有韩爌那本驿传暗记册子,南阳卫的呈报皮,千字文里的奇字。还有顾徽音烧了的那封信,末句说河南的田地多了一个会算产量的人。还有沈芷那包菠菜籽,塞在包袱深处,等到了地,要种下。

这些人的托付,他一路背到这儿。如今人到了,东西到了,就该落地了。

他回屋,点起灯,从包袱里把那本卫所册摸出来。册子是兵部给的,盖着印,封皮写着开封卫所清册。他翻开封皮,第一页就是额数——

开封卫,额设三千人。

他手指往下划。在册的名子,一列一列,密密麻麻写满,看着齐整。可他记着韩爌教他的法子——册上写的,未必是营里站的。他在京城见过太多这样的册子:名字在,人不在,粮照领,银子进了别人的兜。

他把册子合上,没再翻。数目他心里有数——三千是写在纸上的,实打实在营里吃粮的,不足八百。那空着的两千多,不是没人,是被人吃了、抽了、卖了。

他从包袱里摸出沈芷那包菠菜籽,搁在册子旁。籽小,灰绿,不起眼,可到了地里,能长出能吃的东西。卫所也是——空着的册子,填上实丁,就能长出能守土的兵。

他从怀里摸出卢象升那封信,信上活子能自己生根几个字,墨迹还在。又摸出韩爌的铜牌、孙承宗的推荐信、兵部的批文。七样东西,摊在灯下,一样一样,都是他立基的凭据。

他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孙承宗那封推荐信,离京前老人家握着他的手给的,信末一句守比拿到难十倍,那眼底的期许,他至今记得。这是——中原的基,靠这封信开路。

韩爌那枚铜牌,和那本驿传暗记册子,教他的法子:册上写的,未必是营里站的,要拿真章去对。韩爌说过,卫所的册子,名字在,人不在,是常事;粮照领,银子进了别人的兜,也是常事。他今日翻这开封卫的册,便得用这法子——不信道面,只信营里站的。这是——京城的网没断,老周替他盯着梁廷栋,南阳卫的呈报皮里,藏着真意。

卢象升那柄素牛皮鞘的刀,和那封信,说的是活子能自己生根——给他这把刀,不是教他杀人,是教他立人。蓟州城外,卢象升把刀递他时,手稳,眼也稳:你不是棋子,是落子的人。守——守土,守的是人,不是砖。

顾徽音烧了的那封信,末句他背得:河南的田地多了一个会算产量的人。灯——京城的工部账,她替他盯着;河南的田,他替她算着。一南一北,两盏灯,照的是同一本账。

沈芷那包菠菜籽,塞在包袱深处,开封的土适合种菠菜你去了河南就不是客人了,主人要种。这是——根扎进土里,才立得住。他到了地,头一桩,便是把这籽种下。

孙中、韩线、卢守、顾灯、沈土——五样托付,加兵部批文、加这本卫所册,七证合一。他捏着这七样,像捏着一把钥匙。开封这把锁,得一把一把捅。

他目光落在那包菠菜籽上。沈芷塞给他时,说开封的土适合种菠菜。这籽小,灰绿,不起眼,可到了地里,能长出绿油油的叶,能下锅,能活人。他想:到了开封,头一桩,先把这籽种下——不是为吃,是为给人看:这土能长东西,这卫所的荒田,也能长兵、长坊、长粮。先做给人看,再请人回。空册子上的名字,得用实打实的绿,一个个,勾回来。

他想起城门口那句——不是回来。是开始。

这城,他熟。这卫所,他生。可要从一本空册子,立出一支实兵、一片实田、一座实坊,比在京城朝堂上递话难。京城是棋盘,他在上头落子;河南是泥地,他得亲手和泥、脱坯、砌墙。

他望了望窗外。院子里月光白,草影子摇。远处开封城的更鼓响了一声,哑哑的,像是敲不响的钟。

朱聿恒没急着吹灯。他又把卫所册翻开来,就着灯,看第一页那行字——

开封卫,额设三千人。

三字写得周正,墨色匀,像真有三千人排着队,等他点名。可他心里有数:这三千,是写在纸上的;营里实打实吃粮的,不足八百。那空着的两千多,不是没人,是被人吃了、抽了、卖了,名字还挂在册上,粮却进了别处。

韩爌教过他:册是死的,人是活的,拿活人对死册,才见真章。这册空了,乍看是坏事;可反过来想——空了,反倒好画。白纸上好落墨,废墟上好起屋。他要从这空册子,一笔一笔,填出实丁、实田、实坊。这一步成了,基就立了;基立了,再谈别的。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包袱,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沈鋐在廊下磨铁——那是他的老习惯,到一处先理家什。磨刀声细细的,一下一下,像给这荒院子,打着拍子。远处开封城的更鼓,哑哑地敲了二更,像敲不响的钟。

朱聿恒睁着眼,听那磨铁声,听那更鼓。开封城的卫所册上写着三千人,实际在册不足八百。

他要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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