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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出京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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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84章 出京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出了彰义门,路一下子宽了。

京城里的道,挤、窄、拐弯多,一出城门,便是坦荡荡的官道,黄土夯得结实,两辆骡车能错身过。道旁种着老柳,叶子叫秋风刮得发白,柳荫外是望不到头的平原。阿福甩了甩鞭,骡子撒欢似的迈开步,车轱辘碾在黄土上,腾起细细的尘,在夕照里像一层金雾。朱聿恒头回觉出,出城和进城是两样——进城时道窄人挤,处处是墙;出城时天地豁然,眼前只剩路和地平线。这豁然,叫他胸口的闷散了些。

道旁的老柳往后退,柳荫外是望不到头的黄土。远处有几个村落,炊烟斜斜升起,被秋风扯散。村口的土场上,几个娃娃追着鸡跑,见官道上的车,停了脚看,又笑闹着散了。朱聿恒瞧着那几个娃娃,忽然觉出一点——他这回去河南立的基,说到底,便是叫这样的娃娃,有田种、有饭吃、不用逃。这念头从前没有,围城时只想守墙,如今出了城,倒望得远了。车轱辘转着,把这念头,一点点载向千里外的河南。

道旁不远处有个驿站,匾额歪着,半边漆掉了,露出底下朽木。驿卒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车过来,懒得起身,只拿眼看。驿站后头的马棚空着,草料堆在角落发了霉,显然许久没几匹官马在此换过。朱聿恒记起前阵子查过的驿传——四驿吃马,银子进了陈有功的兜,驿站便荒成这样。他多看了一眼,把那驿站的破败记在心里:到了河南,卫所这般荒法,只怕更甚。

那驿卒见他车停,搁了烟袋凑过来,也不多话,只说:爷是往南去的?南边驿站比咱这还惨,早没人养马了,递文书都得雇脚夫。朱聿恒点点头,顺口问:这驿站多久没见官马了?驿卒咧嘴:自打去年兵部核了驿传银,就没正经马过。上头的银子,谁知道进了谁兜。这话直白,却坐实了朱聿恒在京城查的那条线——陈有功吃马,梁廷栋是网顶,驿传银从根上烂起,到这儿便是一座空驿。他摸出块碎银递过去,驿卒受宠若惊,连说,又补了句:过了前头那镇,道边有个废驿,墙塌了半截,听说早先是囤粮的,如今粮没一粒,草没人高。朱聿恒记下了——河南的卫所,只怕也是这般,名儿在,人不在,粮不在,只剩个空壳子。

道上不冷清。迎面来的,有挑着空担回京的脚夫,有赶着羊群往南走的贩子,还有一队驮着布匹的骡马,铃铛叮当,是南下的商队。彼此错身时,阿福咧嘴跟人点点头,狗剩迷迷糊糊睁眼,又睡。朱聿恒看这些南来北往的人,忽然觉出一点——京城是圆心,这官道是辐条,人顺着辐条往外散,各有各的活法。他这回,也是散出去的一个,只是去的地方,别人不爱去:河南,那片刚遭过兵祸、卫所空着、田地荒着的中原。商队里有个贩布的客商,路过时多看了朱聿恒的车一眼,见车尾搁着铁砧风箱,笑道爷也是去河南做活的?那地方苦,可地肥。朱聿恒应了声,心想这客商不知他去做什么,只当他是寻常去谋生的手艺人——这误认,倒好,省得招眼。

朱聿恒没坐回车里。他挪到车尾,盘腿坐着,面朝后头——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退。起先还高,灰苍苍一道岭,压在平原尽头;走了一里,矮了;走了两里,只剩城楼飞檐的轮廓,像贴在天上的一笔墨;走了三里,连轮廓也淡了,只剩平原和天,分界处一道模糊的线。秋风吹得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一点点抹平。朱聿恒盯着那道线,看它怎样从一道岭,缩成一条线,最后没了——像这半年的京城岁月,被车轮一卷,留在后头。

平原在暮色里铺开,远处的山影淡成一线,像谁拿淡墨扫了一笔。天上南飞的雁,排成个人字,一声声叫着,往暖处去。朱聿恒看了会儿雁,心想这雁尚且南飞避寒,他这趟南下,倒不是避,是去——去那片冻着的田、空着的卫、流着的民里头,把根扎下。风里有土腥气,是新翻的或被弃的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竟觉出一点亲切:这味道,和他要立的基,是一个味。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许久。

几个月前,他在这道城墙里头,守过城。

德胜门那截偏墙,砖缝里还嵌着弹片,阿福抱着火铳,趴在垛口后头,打退过试探的兵——那回阿福回来,手上燎了泡,咧着嘴说少爷,俺不怕了。袁崇焕那张火器布防图,皮纸带血,就摊在他守过的墙根下,他夜里就着灯,一笔一笔把各门火力标清楚,算弹道、算仰角,算到东方发白。城外的大火,烧了一夜,火光把城墙染成血色,他站在墙头,看火舌卷过村舍,茅草屋塌成一片火星;看逃难的百姓推着独轮车往城里涌,车轮碾过尸首,没人敢停;有个老婆子,车里装着锅碗和半袋粮,车轮陷在泥里,她推不动,坐在地上哭,他让人下去推了一把,老婆子冲他磕了个头,被人流卷着进了城。那老婆子的独轮车,他后来在城外大火里又见过一回——空了,翻在沟里,车轮还在转。他没敢多看。

那一夜守城,他记得清楚。二更天,后金试探的兵摸近德胜门,火铳的火光在墙根炸开,照亮一张张糊着灰的脸。阿福趴在垛口后,手抖,第一铳打偏了,朱聿恒按住他肩:沉住,瞄火光那头。第二铳响了,墙下惨叫一声,试探的退了。三更,火药快见底,他摸黑数剩下的定装弹药,手指沾了硝粉,黑一道白一道。孙承宗派来的老卒送来一桶稀粥,兵卒捧着碗,手还抖着,粥洒在墙砖上,没人顾得擦。四更,城外火小了,他靠着墙根眯了半刻,梦里还是炮声。五更,东方发白,他睁眼,看见墙头的旗还立着,血色的朝霞照着焦土,竟觉出一点活着的实在——这城,守住了。那一夜,他头回懂了几十万人不是个数,是墙后头一碗碗粥、一双双手、一条条命。他守的不是砖,是这些。

墙上不止他一个。韩爌那回也上过城,须发皆白的老头,拄着杖在垛口后头走,见了伤兵便叫人抬下去,自己不避流矢;孙承宗是解围那几日撑着病体上来的,立在风里,给守兵打气,话不多,可每个兵都听他的;卢象升在宣大递不来,却每三日一信,问城防缺什么、火药够不够。这些人,那时都隔着他,各守各的位,如今都成了他身上那几样东西的来处。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怀里的牌、袖中的图,忽觉城墙不是砖砌的,是这些人垒的——砖会塌,人垒的墙,塌了还能再垒。

守城那几日,他教的火铳法派上了用场。原先卫所的兵放铳,端着就搂机簧,后坐力一顶,弹道便飘。他改了法子:铳托抵紧肩窝,左手托铳管前端,右手只管扳机,两眼瞄铳管上刻的准星,对准火光那头的影。阿福头回使,手抖,他按住阿福的腕:别跟铳较劲,跟靶较劲。几回下来,阿福十铳能中三四,守德胜门偏墙那回,便是这法子打退了试探。还有装药,他定下分量,每铳一小平勺,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这定装的法子,后来卢象升拿去改了颗粒火药,叫定装弹药法。他摸着腰间的刀,想起这些,觉出一点:他在围城时种下的几颗钉,如今都成了旁人手上使的器。墙是这些人垒的,器也是这些人传的。

城墙里头,每一块砖都沾过那几个月的汗、血、灰。他守过,开过炮,接过袁崇焕的保状,替袁在朝堂上争过一句话。城墙外头,是烧秃的村落、冻硬的田、回不来的魂。那场围城,是他到这世上头一回,把和别人活命拴在了一根绳上——他守墙,墙后头是几十万人。那几十万人的命,不是他一个人扛得住的,可那回,他算是尽了自个儿的一份。如今离了墙,换了个法子守——去墙外头,立一道不靠墙也能挡风的基。

穿越到这身子里的头一年,他只想活。原身死得不明不白,刺客的刀还在脖颈后头晃;谷王府的旧案像根看不见的线,牵得他夜里不敢熟睡;梁廷栋那张网,网眼里全是要他命的针。他学着火铳、学着算弹道、学着在朝堂上替自己争一口气——全是求生。活下来,是第一要务,别的都排在后头。头回摸火铳,他手抖,机簧扳不干脆,沈鋐在旁教他指要稳,气要匀;头回算弹道,他在灯下画了半宿的抛物线,袁崇焕看了,只说;头回在朝堂上替自己分辩,他舌头打结,韩爌在旁递了句话,才没叫人拿住把柄。那些时候,他满脑子就一个字,活过今天,再想明天。

刚穿来的头几个月,他夜夜惊。原身的刺客刀痕还在脖颈后头隐隐作痛,他睡前要把门窗顶死,听见廊下脚步便醒。有回梁廷栋的人来,他硬着头皮应对,回来后背沁了冷汗,沈鋐在门外守着,低声说没事了,他才敢阖眼。算弹道那桩,他头回拿圆规在纸上画抛物线,画歪了,袁崇焕瞥一眼,没骂,只把笔接过去,替他补全:仰角差三分,落点便偏一丈。他脸烧,连夜重算,算到油灯熬干。朝堂首次开口,是为自个儿争宗室名分,他背了一宿的词,上了殿却忘了一半,韩爌在旁轻咳一声,他才接上。那些狼狈,如今想来,都是字逼出来的——不活,便没后头那些。

可求生这桩事,练着练着,就变了味。在陕西那回,他领头以工代赈,挖河、修仓、给流民一碗饭,那已不全是为自个儿活——是叫一群快饿死的人,也活。那时他还不明说,只道,可心里那根弦,已经从拨到了。到围城,他守墙、算炮、接保状,墙后头几十万人的命压在肩上,他想的不再是我别死这城别破。围城后他闭门三日,在灯下画了三张图——墙上的火、网里的针、网外的空地——那是他头回清楚:救火救不完,得去防火;网里救不净,得在网外立一块不靠谁高兴也能转的基。那三张图,是他从跨到的门槛。画完那三张图,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阿福在门外急得转圈,他只说。三天后他推门出来,眼窝深了,可眼神定了——那定,是从此认了要去防火的定。

可如今,他要从这道城墙出去,去千里外的河南,把那张网外的空地图,真立成一块基。做一件让更多人活命的事。

这念头一起,梁廷栋那张网,便又浮上来。他离了京,梁廷栋在京里反倒自在——杨嗣昌那根须,正往河南伸,粮道、驿传,都够梁借机织密。绳上头还有只更暗的手,孙承宗说过,梁廷栋是刀,握刀的不在这儿。他这一走,便是把京里的网留给韩爌老周去盯,自个儿去网外头立锚。河南的卫所,虚额上十万实三万,屯田三十万垦不足十万,七成空饷喂了卫官——这些数,卢象升给他看过册子,他记在心里。到了河南,先挑软的捏,开封卫、南阳卫,虚得最狠的先查;查着查着,难免踩着梁廷栋杨嗣昌的须,那时便是先立基,再踩须——基立住了,须才好踩,踩动了,根才拔得动。他摸了摸袖里的图,把这条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立基是根,踩须是枝,根扎稳了,枝才好伸。

梁廷栋的网,他已摸了七八分。杨嗣昌那根须,伸得比梁还长——管过宣大蓟辽,粮道、驿传都够他插手,如今梁借他离京,正把须往河南的卫所里探。绳上头还有只更暗的手,孙承宗点过,梁廷栋是刀,握刀的不在这儿。他每季要向兵部奏报,那奏报明着是禀崇祯,暗里却抄给梁廷栋看——他偏要把核出的虚额、查到的空饷,一笔一笔写进去,梁廷栋看了,便知自个儿的须被人踩着;踩着踩着,梁便要缩手,一缩,根便露出来。这是孙承宗教的明修栈道——借朝廷的规矩,反捋梁廷栋的须。河南的卫所,他已得了册子:开封卫额兵八千,实不过三千;南阳卫更狠,额上万,实兵两千余,余下全填了卫官的私账。归德、汝宁,虚得稍轻,却也空着三四成。他盘算:先挑南阳卫这最狠的下刀,查实了,上折请裁虚额、补实兵,梁廷栋若要保卫官,便得露面,一露面,便落了把柄。

他特意查过开封卫的底:卫指挥使姓王,到任三年,兵额报八千,实点不过三千,余下五千的粮饷,进了王指挥和上下卫官的私库。屯田三十顷,名义上种军粮,实则大半被卫官占了,租给流民,收的租又进私账。更有甚者,虚报名册上的,许多是卫官家的佃户、亲戚,顶个名,领空饷。这般脓包,河南不止开封卫一个——南阳卫更狠,归德、汝宁稍轻。他盘算,到了河南,先拿开封卫开刀,不声张,只悄摸核册、点兵、量田,核出实情,再上折。梁廷栋若要保卫官,便得跳出来拦,一拦,便坐实了二字。

他想起孙承宗那句河南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守住比拿到难十倍。拿到容易,守住难——他这回去,不是去河南,是去河南的一角。守住那一角,便是在梁廷栋的网外,立一块不靠谁批红也能转的基。都江堰的道理他懂:水来了分,旱来了蓄,自己转。他要去河南,照着这理,立一道自己转的墙。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出变了。从前出京,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远支宗室,离了京,便没了倚仗,便是弃子。可今儿,路引在袖,虚衔在身,韩爌的线、老周的眼、沈鋐的手,都跟着他。他不是被赶出去的,是自己要走出去的。

离京,不是逃跑。是选。

阿福在前头哼起小调,荒腔走板,却欢实,词是随口编的:出了京,往南走,河南的土,肥如油——后头没词了,咿咿呀呀接着哼,哼到肥如油又从头来,也不腻。狗剩抱着铺盖,靠在车栏上,眼皮打架,点一下又睁开,再点一下,终于歪着脑袋睡实了,嘴角还挂着丝口水。沈鋐坐在车辕外头,背朝京城,面朝南,一双眼睛顺着官道往前扫,像在认路,又像在戒着什么——偶尔手摸一下腰里那截短铁,是惯了的警觉。三个人,一台车,一行李,便是一支小小的队伍。朱聿恒看着前头这三个脑袋,忽然觉出一点安稳:出京不是孤身走,是带着一队人走。

阿福哼累了,回头问:少爷,河南真有沈姑娘说的菠菜?俺还没吃过菠菜。朱聿恒说:有。种下去月余便能掐了吃。阿福乐了:那敢情好,俺在墙上守了那么些天,就想着出京能吃口鲜的。沈鋐在车辕外头接了句:到了河南,我给你打把小锄,开块地,比在墙上使铳舒坦。阿福嘿嘿笑。狗剩在睡梦里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朱聿恒听着这俩后生和沈鋐搭话,觉出一点暖——这一路,不会冷清。沈鋐戒备归戒备,话却比在京城时多了,许是离了那座城,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松了半寸。

朱聿恒忽然想起,沈鋐方才说跟着你比一个人躲着强。这会儿看他去,沈鋐坐得稳,风箱在车尾轻轻晃,不像个逃的人,倒像个出门做活的手艺人。逃和走,差的就是这点——逃是回头看,走是往前盯。沈鋐这回,是走了。

朱聿恒忽问沈鋐:你天津卫的妻小,可有什么信要带?沈鋐沉默片刻,摇头:不带的妥。带了,倒叫他们记挂,也怕信落旁人手里,漏了行踪。他又补了句,等河南立住了脚,我捎个平安回去,只说在外头做活,不提跟谁。朱聿恒觉出这人的细心——连家书都怕成了线索。阿福在前头插嘴:沈叔,河南人吃啥?俺们带的那点干粮,路上就得吃完。沈鋐说:中原面多,馍、饼、面条,都比京城的实惠。到了地头,我打口锅,咱自个儿做。狗剩在梦里应了声,惹得阿福笑。朱聿恒看着这三人,车辕外头一个戒备的汉子,车里一个哼曲的后生,一个睡实的孩子,忽觉这支小小的队伍,比京城里那盘棋,更叫他踏实。

孙承宗给他一个字——河南居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守住比拿到难十倍,那是把他往这根上引的第一推。韩爌给他一根——京里那头替他盯着,玉牒底替他挡着,暗记替他递着,那是网外立基时,不忘网里还睁着一只眼。卢象升给他一个字——南北互基,他在北头顶着后金,朱去河南立基,两肩一扛,天下的腰便塌不下,那是把从城墙扩到了山河。顾徽音给他一盏——留京盯工部的账,把那二千两的来路照见,那是明处的尺。沈芷给他一把——几粒菠菜籽,到了河南按进地里,月余便能掐了吃,那是暗处的根。

五个字,五样东西,原先散在各人手里,如今都揣在他身上,跟着他出了京。中、线、守、灯、土——字是旁人给的,可要把字垒成基,还得他自己一锹一锹去刨。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卢象升那封信里的句子,又浮上来:你是拿棋的人,我是下棋的人——好的棋手,需要好的棋子。他是拿棋的人,可这棋,不是他一个人在下。孙、韩、卢、顾、沈,是五颗活子,各落各处,却都连着他的盘——孙在中原之,韩在京城之,卢在北方之,顾在账本之,沈在土里之。如今他带着这盘棋,走出京城,去河南落第一子。卢象升说他是,不是死子,能自己生根——这话他记着:到了河南,他这颗子,得自己扎进土里,才不算白落。

那字,他要在河南的土地上,一笔一笔写实地——不是嘴上说的中原,是脚下踩的中原,是开封卫的田、南阳卫的屯、归德的河、汝宁的堤,一处处走遍,一处处摸清。字,老周在京里替他牵着,韩爌的玉牒底替他挡着,那根线不能断,断了他便成了瞎子。字,卢象升在宣大替他扛着后金,北边的墙不塌,他南边才立得稳。字,顾徽音在工部的账本里替他照着,那二千两的来路,得照见,照见了才知梁廷栋的网吞了多少银铁。字,沈芷的菠菜籽在他怀里,到了河南按进地里,长出来,便是根——基不是算出来的,是种出来的。

风大了,吹得车尾的蓝布包袱鼓起来。那包里是沈芷塞的干粮,还有那几粒菠菜籽。朱聿恒伸手按了按,油纸窸窣响——种子还在。到了河南,寻块地,按进土里,浇上水,月余便能掐了吃。一颗种子,一片绿,流民蹲在田埂上掐菜,便不愿走,便扎下根。根扎下了,基才立得牢。这是沈芷给他的理,也是他此行最要紧的一桩——立基,先立的是活人的根。他原先想着去河南对账、查虚额、核兵额,都是的活;沈芷一粒种子提醒他:基不是算出来的,是种出来的。账要查,地也要种,两手都做,才立得稳。

那字,他想起孙承宗书房里那夜,老人拄着拐,指着墙上挂的河南舆图,指甲敲着二字,说此处是腹心,腹心稳了,四边才安——那敲图的声音,他记到现在。那字,他想起韩爌在玉牒房,就着灯,把二字一笔笔改得看不出痕,说空名底下是人,人护着你,名便真守字,他想起卢象升在蓟州,土囊补着塌了的边墙,风里站得笔直,说北边有我,你只管去灯字,他想起顾徽音在医馆油灯下,就着账册算那二千两的差,指尖沾了墨,说这账不清,你到河南也是瞎子土字,他想起沈芷在孙府后头菜圃,蹲在地里,把菠菜籽按进湿土,说种下去,就活了。五样东西,五个念想,如今都揣在他身上,跟着他往南。

他想,卷三走到头了。从围城到离京,几个月,他从一个只想活命的人,变成了一个要去叫别人活命的人。这中间隔着的,不是路程,是心思。围城时他画图,墙上、网上、空地上,三张图——那是他头回明白,救火救不完,得去防火。后来他在孙承宗书房听了一夜,老人说河南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守住比拿到难十倍,他才懂,立基不是立一座城,是立一种不靠谁高兴也能转的东西,像都江堰,水来了分,旱来了蓄,自己转。如今他出了京,便是去防火的地方,亲手立一道墙,立一道不靠京城、不靠梁廷栋、不靠谁批红也能转的墙。

这道墙,他已在心里画了样:不是砖砌的城墙,是卫所核清的册、荒田开出的垄、流民安居的村、暗线递来的信。到了河南,他先落脚开封,赁间院子,把沈鋐的铁砧支起来,把阿福的铳擦亮,把老周的图挂上墙;再持着路引去见巡抚,递孙承宗的荐书,说监督卫所整顿。头一件事,便是核南阳卫的虚额——额的八千,查实三千,那五千的差,便是梁廷栋杨嗣昌须上的肉,他一刀刀割,割得他们疼,又割得朝廷挑不出错。割着割着,基便露出来:实兵补上了,荒田开出了,流民有饭了,墙便立住了。求生时他只想自个儿活;做事时他想的是,叫这一方的人,都活。这字,从一个人,扩到一座城,再扩到一片中原——他这趟南下,便是把这字,一个一个,种进河南的土里。

他想起围城闭门那三日,灯下画的三张图——墙上的火、网里的针、网外的空地。那时他只朦胧觉出得去防火,如今出了京,那二字,忽然有了落处:河南便是那块空地,他要去上头,立一道不靠谁批红的墙。这墙立起来,梁廷栋的网便破了一角——网里救不净的人,网外能活;网里转不动的粮,网外能种。他想,所谓,不过是把他想通的理,一寸寸变成地上的实。想通容易,变成实难,可他这回,偏要试试。车轱辘转着,把这二字,载向了南。

这道墙,不在砖石,在人心——在流民肯蹲下掐菜的根,在卫卒肯守土的胆,在虚额核清的账,在暗线递来的信。他这回去,是把孙韩卢顾沈五样东西,一样一样,种进河南的土里。种下去,等它长。

求生到了头,做事才开头。

官道往前,天渐渐暗。西边的云烧成橘红,平原上起了薄霭,远处的村影模糊成团。车行得稳,骡子步子匀,车轱辘咯噔咯噔,像替他数着离京的里程。

朱聿恒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前头。

前头是南。官道两旁,偶有焦黑的屋框立在荒田里——己巳之变时后金入塞,烧过的地方还没长回人气,断墙缺角,蒿草比人高。道旁的田许多荒着,土垄裂了缝,不见人耕种。这些都是后金退兵留下的伤,要等他到了河南,才一笔笔去数、去填。沈鋐坐在车辕外,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路,不是看京城,是看后头有没有尾随的影子——灰衣人跟人的老习惯,到底没全改,只是这回,跟的是自家人。那些焦黑的屋框,朱聿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河南的伤,比京城外头这片更重——后金入塞,河南是必经,卫所空着,便挡不住,烧便烧得透。他此去,先把这些伤的数摸清,再想怎么填。梁廷栋的网在京城织,杨嗣昌的须往河南伸,他立基,便是把这根须,一根一根,从土里拔出来——只是这活,急不得,得先让种子发芽,根扎下了,再动须不迟。

他一路看那些焦黑的屋框,想着己巳之变时,后金入塞,从喜峰口到遵化,一路烧过来,村落成灰,人成鬼。河南是中原腹心,后金虽未深进,可卫所空着,便挡不住下次。他这回去立基,便是给这片土地,先备一道不靠卫所空额的墙。道旁又见一队流民,扶老携幼,往南走,像是避开什么,问起来,说是卫所抽丁,地没人种,活不下去。朱聿恒默然——卫所空额,抽的却是实丁,荒的是实田,逼的是实民。这环环相扣的烂,他得从根上解:虚额核了,实兵有了,丁不抽了,田便有人种,民便不流。基,便是这么一圈圈立起来的。

河南在千里外,卫所在更里头,虚额、空饷、荒田、流民,都在那头等着他。卷三到此收了尾,他这趟南下,便是卷四的开篇。路还长,可他这回,不是逃,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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