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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崇祯的目光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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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37章 崇祯的目光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那句问话,崇祯没有问出口第二遍。

可它留在了心里。

第二日,他没召人。第三日,也没有。到第四日黄昏,他把杨嗣昌召进了文华殿。

杨嗣昌那年四十四,官居兵部右侍郎。他进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殿里点了灯。

崇祯没让他坐,也没让他站着讲礼,只把一份奏疏推到案边。

你看看。

杨嗣昌接过来。是朱聿恒那份全数报明的奏疏——五卫的四至、两万一千四百余口的户口、三万一千余亩的田、四十七座仓、十所学堂、八百杆铳、一千兵。洋洋洒洒,写得极细。

他看得很慢。看完,他把奏疏合上,双手放回案边。

崇祯问:这个人,你听说过么?

臣听说过。

怎么看?

杨嗣昌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想了想,才开口。

陛下,臣想先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前朝正德年间,宁王叛于南昌。叛之前,他在南昌做了二十年太平王爷——请文士、刻书、修书院、赈饥民,名声极好。朝廷里替他说话的人很多,说他贤。

崇祯抬眼:你是说,他也要反?

臣不敢说。杨嗣昌说,臣说的是另一层:宁王做事的时候,不一定想着反。可他做着做着,手里便有了人、有了财、有了名。到那时候,反不反,就不由他想不想了——由他手里的东西说了算。

殿里静了一下。

崇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你说说看,这个朱聿恒,在河南,到底在做什么?

杨嗣昌顿了顿,说了那句话。

他在做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他停住。

但他做的规模,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

崇祯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案上那份奏疏又拉回来,翻到头一页,看着上头那个两万一千四百余口。

接着说。

杨嗣昌说:他做的每一件,都是好事。清军田,是替朝廷收田;安置流民,是替朝廷安民;造火器,是替朝廷备器;练兵,是替朝廷御贼。这四件,随便拿出一件,都是该赏的。

既然该赏,为什么弹他的人那么多?

因为四件凑到一处了。杨嗣昌说,清田,得有人去种,所以有民;安民,得有人去守,所以有兵;有兵,得有器,所以有铳;这些东西凑在一处,还连着陕西——这便不是屯田了。

不是屯田是什么?

杨嗣昌沉默了一下,说:是一个能自己转起来的东西。

崇祯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他有反心么?

臣不知道。

朕问你,你说。

杨嗣昌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陛下,臣说句实话:他有没有反心,不要紧。

崇祯的眉毛动了一下。

杨嗣昌说:有无之心,藏在人的肚子里,谁也看不见。可有无之力,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五卫之地,两万一千口人,一千兵,八百铳,四十七座仓——这就是力。今日他没有反心,这个力还在;明日他有了,这个力也还在。陛下防的,不该是他的心,该是这股力。

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不办他。

崇祯了一声:不办?

不办。杨嗣昌说,他如今没罪。办他,天下人会说陛下杀功;再说,这两万一千口人离了他,便是两万一千个贼。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接。

那便由着他?

也不由。杨嗣昌说,用他,但要拴着他。

他往前一步。

他不是请旨核田么?陛下便准他,派人去查。查田、查人、查器,一样不落。他既说不怕查,查出来便是清白;查出来若是虚的,他便无话可说。

这是一层。

第二层,杨嗣昌说,他屯田所出的粮,请旨报部候拨。这四个字不加罪,也不削权,可他往后每一石粮的去处,都得报户部。粮袋子的绳子,攥在朝廷手里。

第三层——他顿了顿,别再让他往外扩了。五卫已是极限。再扩,便真成了藩。

殿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崇祯靠回椅背,望着殿顶的藻井,很久没有说话。

杨嗣昌垂手站着,也不催。

过了很久,崇祯才开口,声音很平:朕知道了。

这就散了。

杨嗣昌退出去的时候,天已全黑。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很稳,脸上也没有得意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他今晚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害人的——可也没有一句是救人的。

他只是把一件事,用最清楚的话说给了皇帝听。至于皇帝听了以后怎么做,那便是皇帝的事。

而他真正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远支宗室。

他担心的是:一个朝廷,把该自己做的事,让一个宗室做了。这样的事,本该由官府来做——清田、安民、备器、练兵,哪一件不是朝廷的本分?如今这些事,朝廷做不动,倒让一个远支宗室在河南做成了。

做成了是好事,可这做成了本身,就是朝廷的羞。

杨嗣昌走到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

他低声说了句:朱聿恒,你做得太好了。

这话不知是赞,还是叹。

崇祯那晚睡得很晚。

他把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案上:一份是曹景辰的弹章,写着形同谋反;一份是朱聿恒的奏报,写着两万一千四百余口。

一份说他是贼。一份说他是能臣。

两份都在他手里。

他先拿起弹章,看了两行,放下。又拿起奏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伏乞陛下派员核查。

他想:这个人,是真心请查,还是算准了朕不敢查?

若他真清白,请查是坦荡。

若他不清白,请查便是赌——赌朕派的人查不出,或者查出也压下来。

不论哪一种,朕都得派人去。

派了人,查出来是清白的,那这两万一千口人,便真是清白的;朕也放心。

查出来不清白——

崇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份奏报往案角推了推,压在弹章上面。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压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弹章在下,奏报在上。

他没再动。

第二天,旨意下来了。

明发一道,廷寄一道。

明发的是:河南屯田请核一事,准。着兵部、河南布政使司各派一员,前去核查田亩、人口、器械,据实具奏。

廷寄的那道,短得多,只有一句话:河南屯田所出粮石,报部候拨。

旨意出京那天,梁廷栋在兵部值房里,把明发那道抄件看了两遍。

属官在旁问:大人,这案子……就这么准了?

梁廷栋说:准了。

那曹给事中那一本……

留中了。梁廷栋把抄件放下,留中,就是不办,也不放。

属官不解:大人,咱们这半年在河南使的力,就这么白费了?

梁廷栋看了他一眼。

谁说是白费?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记住:这一回,我不曾出面。孙阁老出面了,杨侍郎出面了,陛下自己也出面了。可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放下茶碗。

他们把事情闹到明处了。闹到明处,便好——明处的东西,看得见,也躲不开。往后这位宗室在河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兵部、在户部、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做得越多,报得越勤,陛下看得越细。

属官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梁廷栋说,看一个人,不必去推他。他自己往前走,走得越快,破绽越多。

他起身,走到窗边。

派人去河南,不必多事。只做一件事:把那边报上来的每一笔,都抄一份回来给我。

旨意到河南,是六月末。

朱聿恒接旨那天,顾徽音的信也到了。

信走的是商队的道,慢了几天,可里头的内容,比旨意本身更要紧。

她在信上写:

明发那道,准核田。廷寄那道,四个字:报部候拨。

我打听过了。这四个字,不是梁廷栋加的——他不敢。明发的旨意走内阁,廷寄的走内廷,都不是他一个兵部尚书能伸手的地方。

这四个字,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你要明白它的分量:核田,是查你有没有罪。报部候拨,是试你听话不听话。

前者好答——你身正,查便是了。后者难答——你若把粮捂着不报,便是抗旨;你若全报上去,往后这粮怎么调、调到哪里,便由不得你。

我的看法:这四个字,你要接,而且要接得痛快。

信末她添了一句:

陛下疑的,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会不会听他的话。

朱聿恒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看完,脸色不太好看。

粮权被收了。

收了。朱聿恒说。

这两万一千口人的嘴,往后一半捏在户部手里。卢象升说,他若要调你的粮去别处赈,你给不给?他若要调你的粮去辽东,你给不给?

朱聿恒说:

全给?

朱聿恒说,我主动请拨。

卢象升抬眼。

朱聿恒走到案前,摊开纸。

与其等他来调,不如我先报。我上一道疏:河南屯田今年夏收,可余粮两万石。请拨一万石赈河南本地春荒,拨五千石解陕西,助孙传庭赈降民,拨三千石备湖广——余下两千石,留作五卫来年的种子。

他抬头:这么一报,粮还是那些粮,可这一笔账,是我自己算的,不是他来扒的。

卢象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人,绳子套到脖子上,还能把绳子解下来织成网。

朱聿恒说:套到脖子上,若挣不脱,便顺着它走。它往哪儿拽,我往哪儿走,走两步,路便成了我的。

卢象升摇头:这话我不能跟兵部说,也不能跟陛下说。我跟你说一句:你这一手,好,可也险。你报得越主动,人家越觉得你手里还有余粮。

有余粮是好事。朱聿恒说,有粮的人,不像要反的人。

方存义在旁边听得手心出汗。

他等卢象升走了,才小声问:大人,两万石……咱真有么?

朱聿恒说:你算。

方存义翻开仓册,算了一炷香的工夫,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大人,夏收下来了,四十七座仓的存粮,扣除五卫口粮、种子、来年备荒,还能余出两万三千余石。

够报两万么?

那就报两万。朱聿恒说,留三千在册外,不动——那是救急的,写在册上便要报,不写,将来真有灾,朝廷怪不着我,人也饿不死。

方存义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不写在册上……

不写。朱聿恒说,这一条,你知我知。往后这三千石,就记在你心里那本册上。

方存义郑重地点了头。

七月初,朝廷派来的两位到了开封。

一个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姓徐,名兆奎,三十八九,进士出身,人瘦,话不多,眼睛却毒。另一个是河南布政使司右参议,姓何,名承宗,五十来岁,老成,圆脸,一路上只说些场面话。

朱聿恒到城外迎接。

徐兆奎下马,行过礼,头一句话便是:朱大人,奉旨核查。请大人把册备好。

朱聿恒说:备好了。徐大人要查什么,先看什么?

先看人。

头一日查人。

堡前的空场上,摆了十几张桌。方存义把册摊开,一屯一屯地念。念到哪个屯,哪个屯的屯正便带人过来,站成一排,听点。

徐兆奎不坐着点,他站着。他也不顺着念,专挑着点——翻到哪一页,手指往哪一戳,便念那一户。

颍川卫第七屯,张老栓。

底下应: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两个娃,站到前头。老汉鞋底是新的,两个娃脸上也干净了些。

徐兆奎看了看册,又看了看人:家里几口?

回大人,五口。俺,俺儿子,俺儿媳,两个孙娃。

册上写的五口。地多少?

十四亩。

册上十四亩。

徐兆奎了一声,又翻一页。

信阳卫第三屯,王二柱。

家里几口?

四口。

地多少?

九亩半。

册上九亩半。

徐兆奎连点了三十余户,一户不差。

他停了停,忽然合上册,说:换个法子。我不点名了,我点人。

他从人群里随手一指:你,你叫什么?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愣了一下:俺叫李狗剩。

方存义翻册,翻了一息:有。归德卫第十二屯,李狗剩,家里三口,地七亩。

徐兆奎又指一个:

俺叫赵二嫂。

方存义翻:有。开封卫第五屯,赵二嫂,家里两口,地五亩。

徐兆奎连指了十几个人,全是册上有名的。

他放下手,看了朱聿恒一眼,没说话,继续点。

那日点了一天,点了六百余户,一户不差。

第二日查田。

徐兆奎不要人领,自己拿了一份田册,骑马出了城。朱聿恒也不拦,只派了两个屯正跟着引路。

徐兆奎在马上一路看。看到一片地,他勒住马,下地头,叫人拿弓尺来量。

量了三块,与册上所载,差不到两分。

他又走,走了七八里,看见一片新开的荒地,地里的苗刚齐膝。

这地册上有么?

屯正说:有。是新垦的,去岁冬天开的,入了册。

徐兆奎拿册对,果然有。

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那地里有人在做活,是个老汉带着一个后生,正在薅草。徐兆奎走过去,问:老人家,这地是你的?

老汉直起腰,擦了把汗:是俺分的。

分了几亩?

十四亩。

交多少?

头一年不交,第二年一成。

老汉说完,又补了句:大人,俺这地好着呢,您要不信,秋后来看俺打多少。

徐兆奎了一声,走了。

第三日查器。

铳坊里,赵德海把八百杆铳全摆了出来,一排一排,按编号排着。

徐兆奎从豫字一拿起,看到豫字八百。

每杆都有号?

赵德海说,从豫字一号到八百,一杆一个号,号刻在铳管尾上。打不响,翻册追到哪一炉铁、哪一个匠。

徐兆奎随手抽了一杆:这杆我要拆。

赵德海说,拆了装回去,您要嫌麻烦,小人装。

徐兆奎自己动手,拆了膛,看了膛线,看了火门,又装回去。装完,他举起铳,瞄了瞄。

这是你们自己造的?

铁从哪儿来?

卫辉五座炉自炼七成,余下三成从三处收。

药呢?

自造。颗粒的,米汤成粒,耐潮。

徐兆奎把铳放下,翻了翻赵德海那四本册——料册、产册、售册,还有新添的那本册。

他翻得很细,翻到售册上那一行陕西三百铳,陕字一至三百,停住了。

这三百杆,卖给陕西的?

赵德海说,孙巡抚奏请的,工部有案。

徐兆奎合上册,看了朱聿恒一眼。

朱聿恒说:大人若不信,可发咨文去西安问。

徐兆奎说:不必。

第四日查仓。

四十七座仓,一座一座开。徐兆奎不要人报数,自己叫人拿斛来量。

量了十二座,与仓册所载,差不到三石。

他站在仓门口,看着仓里堆到顶的粮袋,忽然问了一句:这些粮,报部了么?

朱聿恒说:夏收的账,正在造。旨意上报部候拨那四个字,臣已经拟了疏,不日便发。

徐兆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查了四天,徐兆奎一句话也没评价。

到第五日,他忽然问了一个不在单子上的问题。

朱大人,这些人入的是你的册。

朱聿恒说:如今也是官册。布政使司盖了印的。

印是盖了。徐兆奎说,可我想问的是另一层:这些人,听你的,还是听官府的?

堡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方存义的手心又出汗了。

朱聿恒却很平静。他说:徐大人,这个我答不了。

徐兆奎抬眼。

我说听官府的,您不信;说听我的,我便完了。朱聿恒说,这么着——您自己去问。

他把徐兆奎领到了棚区。

棚区如今不再是棚区了。半年工夫,原先的窝棚大半变成了土坯房,一家一院,院里种着菜。中间那条路被踩得结结实实,两边挖了排水沟。

徐兆奎走进去,随便挑了个院子。

院里有个老婆婆在晒菜。徐兆奎问:老人家,这院子是你的?

老婆婆耳背,听不清,旁边的媳妇替她答:是俺婆婆的。分了地,盖了房。

徐兆奎问:你们这儿,谁管事?

媳妇说:屯正管。

屯正是谁派的?

大伙儿选的。

徐兆奎顿了顿:选的?

是。十户一社,一社选一个。

徐兆奎又问:那朱大人呢?

媳妇想了想,说:朱大人管大的。

什么叫管大的?

地是朱大人分的,渠是朱大人挖的,仓是朱大人设的,学堂是朱大人盖的。媳妇说,可俺家几口人、种几亩地、打多少粮,归屯正和册。

徐兆奎站在院里,看了看那畦菜,又看了看院角堆着的柴。

他走出院门,又问了几家。问到老栓的时候,老栓已经认得他了——前日点名见过。

徐兆奎问:老丈,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人问。

你跟着朱大人,图什么?

老栓想了想,说:图地。

就图地?

就图地。老栓说,俺在许州给周家种了二十年地,打下三石交两石半。到这儿,头一年不交,第二年一成。俺那两个孙娃,一个上学堂,一个也快了。

他顿了顿,说:大人,俺不是跟着谁。俺是守着俺那十四亩地。谁给俺地,俺便在哪儿。

徐兆奎没再问。

他走出棚区,站在路口,回头望了一眼。

太阳正往西斜,把那一片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学堂那边传来娃们念书的声音,一声一声,念的是人、田、册、铁。

徐兆奎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在驿馆里,跟何承宗说了句话。

何承宗问他:徐大人,这几日查下来,如何?

徐兆奎说:对得上。

那就好。何承宗说,回京如实具奏,咱们这差事便交了。

徐兆奎端着茶,没喝。

何大人,我这一趟,是来查他有没有罪的。

何承宗说:

可我查出来的,是他有没有功。徐兆奎说,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何承宗不言语了。

徐兆奎放下茶碗,望着窗外。

我在兵部武库司做了八年。这些年各省报上来的军械册,我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十本里有七本是对不上的。册上写三千杆,库里能找出三百杆好的,便算能员。

这位朱大人,八百杆铳,一杆一号,号号可追。四十七座仓,量到第十二座,差不到三石。两万一千四百口人,我随手一指,个个在册。

他苦笑了一下。

何大人,你说我回京怎么奏?

何承宗说:照实奏。

照实奏,徐兆奎说,那便是说他好。说他好,等于说朝廷里那些做不到的人不好。这一本奏上去,我徐兆奎在兵部,还能待么?

何承宗沉默了半晌,说:那……徐大人便照实奏。

徐兆奎看他一眼:你倒不怕?

何承宗说:我五十多了,再过两年便致仕。我不怕。我这一辈子在布政使司,见的都是对不上的账。今儿见了一本对得上的,我想替它说句话。

徐兆奎听了,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

临走那天,朱聿恒去送。

徐兆奎上了马,忽然回头,说了句题外话。

朱大人,下官临来之前,翻过您的卷宗。

朱聿恒说:大人指教。

去岁您在京里,督造火器、守城、办以工代赈。今年在河南,两年功夫,做到这个样子。徐兆奎说,下官有一句不该说的话,说了,您别恼。

大人请讲。

徐兆奎说:您做得太好了。

他顿了顿。

做得太好,也是一种过。这话不是我说的,可我信。

朱聿恒站在原地,拱了拱手:多谢大人直言。

徐兆奎一夹马腹,走了。

走出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屯田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铺开,一直连到天边。地里有人在做活,渠里有水在流,路上有车在走。

他忽然想起京里那些奏疏上写的字——拥众两万器甲兼备形迹可虑。

那都是实话。

可那不是这片地。

沈鋐那几日很忙。

他分出了两路人。

一路盯着原先那四个生脸——那两个京里来的,自打核田官到了,反倒安分了,不怎么出门。沈鋐明白:他们是在看核田的结果。核田若查出问题,他们便报;查不出,他们便报查验已过,暂无实据。

另一路,他派去盯核田官身边的人。

徐兆奎带来的人不多:一个长随,两个书办,四个兵丁。何承宗那边人多些,可都是布政使司的。

沈鋐查了三日,回来报:公子,官家的人,干净。可还有两个,不是官家的。

哪两个?

跟着徐大人的车队来的,说是开封府派的杂役。可他们不住驿馆,住城里,夜里出去,去的是周家在城里的一处货栈。

朱聿恒问:走了么?

没走。

别动他们。朱聿恒说,他们要看什么,让他们看。

他顿了顿,又说:沈鋐,往后核田这一类的查验,真账给真查的人看。那两个要看,给他们看能看的。

沈鋐说:小人明白。真账一本,给他们看的那本,另有一套数。

朱聿恒说,这不是欺瞒。查的人奉旨而来,他查的是朝廷的账,我便给他朝廷的账。那两个,不是奉旨来的,他们拿的东西,是要去换银子的。

沈鋐应下。

他在图册上落了一笔:核田四日·人田器仓皆合·徐兆奎我查的是他有没有罪,查出来的却是他有没有功·何承宗我想替它说句话·临别赠言做得太好也是一种过·廷寄四字报部候拨·公子主动请拨两万石·变绳子为路·周家货栈二生脸盯核田·真账与给他看之账分作两本。

落完笔,他想:这一趟核田,查出来的东西,比想查的多。

查的人在明处,看的人在暗处。明处的这一本奏上去,是清白;暗处的那一本递上去,是。

清白能挡刀,太好不能。

顾徽音的第二封信,是在徐兆奎走后到的。

信上说:

徐兆奎回京了。我托人打听了他的口风——他在兵部值房里,跟人说了两句话。头一句:对得上。第二句:我查的是罪,查出来的是功。

这两句话,已经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了。

你要留心的,不是查验的结果。结果是好的,这我知道。你要留心的是:结果太好,也是一种坏。

我昨日在部里听见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你听着——若是河南一个宗室,比咱们六部办得都妥当,那要六部做什么?

这话,比你那一万石粮,要重得多。

信末她添了一句:

风往北吹了。这回吹的不是弹章,是人心。

朱聿恒把信收起来,去了堡墙上。

卢象升已经在那里了。

两人凭墙站着,望着外头那一片地在暮色里暗下去。

卢象升说:核田过了。

过了。

粮权也交了。

交了。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说:朱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可以证明自己无罪。

朱聿恒转过头。

可你没法证明自己无害。卢象升说,无罪,是查出来的——账对得上,人点得清,那便是无罪。可无害,是算出来的——你有两万一千口人,有三万一千亩地,有八百杆铳,有四十七座仓。这些东西摆在这儿,不管你心里想什么,它都是一股力。

他顿了顿。

陛下怕的,不是你有害人之心,是你有害人之力。

朱聿恒望着远处,很久没说话。

风从北边来,吹得墙头的土屑往下掉。

他说:卢兄,那便让这股力,变成他用得着的力。

什么意思?

他怕这股力会伤着他。那我便让这股力,变成他离不了的力。朱聿恒说,他要粮,我给粮;他要铳,我给铳;他要陕西、湖广的贼情,我给他情报。他越用得顺手,便越舍不得砍。

卢象升摇头:舍不得砍,和不敢砍,是两回事。

先做到舍不得。朱聿恒说,舍不得久了,便成不敢。

卢象升笑了,笑得有些涩:你这算盘打得精。可你算漏了一样。

哪样?

人不是算盘。卢象升说,陛下也不是。你算得再精,架不住他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一件事——这个人若反了怎么办。人一旦开始这么想,那便是什么账都算不清了。

朱聿恒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便让他想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我。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两万一千口人。朱聿恒说,看见老栓那十四亩地,看见春杏那所学堂,看见仓里那两万石粮。他要想这个人若反了怎么办,便得先想这两万一千口人怎么办

卢象升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这个人的脸看不太清。

卢象升说:你这两年,变了不少。

变哪儿了?

刚到河南那阵,你想的是怎么活下来。后来想的是怎么把地种好。如今你想的是——卢象升顿了顿,怎么让这两万一千口人,变成别人的心事。

朱聿恒笑了笑:不是别人的心事。是别人的账。

那一夜,他在册上添了几行字。

核田过。人田器仓,样样对得上。

廷寄四字:报部候拨。粮权归部。

应对:主动请拨两万石——一万赈河南,五千解陕西,三千备湖广,两千留种。变绳子为路。

徐兆奎言:做得太好,也是一种过。

顾徽音言:若是河南一个宗室,比六部办得都妥当,那要六部做什么?

卢象升言:可以证明无罪,没法证明无害。

我想:让这股力,变成他离不了的力。他若忌惮这股力,便得先护着这两万一千口人。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窗外风声里,有蛙鸣,有渠水声,有远处学堂那边断断续续的念书声。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徐兆奎临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那个兵部主事看的,不是他朱聿恒,是那一片地。

那一片地,是他这两年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如今它大到,让京里的人睡不着觉了。

七月中,湖广的急报到了。

报是从信阳卫那边递过来的,走了三天。

报上说:张献忠在湖广受抚,不到半年,复叛。杀了受抚地方的县丞,掠了三个州县,裹胁数千人,往北窜。

卢象升看完,把报往案上一拍。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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