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朱聿恒便醒了。昨儿临睡前盘算的练兵章程,在脑子里转了一宿。他披衣起身,外头还黑着,操场那头已传来号子的声——是卢象升的亲兵在打扫校场。他踩着露水往操场去,老远便瞧见卢象升立在土台边,手里攥着根丈二长的哨棍,正拿脚尖丈量台前的空地。
你倒来得早。卢象升见他来,把哨棍往地上一顿,俺昨儿后半夜也没睡实——想着你那的理。田、坊、药,三块都成了,只差练成军这块。这块不补,前头三块都是死的。
朱聿恒站到他身侧,望着黑沉沉的校场:卢将军,咱今儿先把章程拟了。您管怎么打,俺管怎么立——立的是三条死规矩:纪律、战术、后勤。
卢象升咧嘴:正合俺意。俺带兵三十年,最恨的就是没规矩。你且说,这三条,咋立?
两人便这般,站在黑地里,一句一句,把练兵的章程,钉成了死理。
纪律一条,朱聿恒先开口:卢将军,咱这三千兵,是从屯户里拔的——种地的多,当兵的少。他们听话,可不懂字的分量。您得立一条铁的:令出必行,违令者,斩。
卢象升眼皮都没眨:这还用你说?俺的军,临阵回望一眼,便斩。可你这三千屯户,俺得先立威——不立威,他们当是来吃粮的,不是来拼命的。
立威不靠杀,靠先说清、再犯便斩朱聿恒道,您把规矩写成白字,贴校场边;头一个犯的,当众按军法办——办一个,镇三千。这叫明规矩、重犯刑,比暗里收拾人,顶用十倍。
卢象升点头:成。这法子,俺营里也用——可你这白字贴墙,倒新鲜。俺那些兵,九成不认字,规矩靠口头传,传着传着便走样。你贴白字,谁都看得见,谁都赖不掉。
战术一条,朱聿恒接着说:咱的战术,不学京营那套老阵。咱有铳、有长枪、有骑兵——三样合着用。铳手在前,放完一排便退;长枪手在中,铳手退下来,长枪顶上;骑兵两翼包抄,敌一乱,便冲。这叫火器打头、长枪堵身、骑兵收尾
卢象升听了,眼睛一亮:你这打法,俺在宣大见过——西洋红夷炮配车营,就是这个理。可你这铳退枪上、骑兵收尾,比车营活:车笨,挪不动;你这三样人,腿是活的,敌从哪来,便往哪去。好!
还有一层,朱聿恒道,这战术要练到不用想——号令一下,铳手便退、枪手便上、骑兵便冲,像坊里那九道活,一环扣一环,谁也不等谁。练到这般,才是;练不到,便是三千散人凑堆。
后勤一条,朱聿恒末了说:卢将军,咱这三千兵,不靠朝廷一粒粮、一文饷。他们本是屯户,田照种、坊照进;操练六时辰,下操便回田里、回坊里。粮从屯田出,甲从工坊出,药从配药道出——兵不脱产,便养得起;脱了产,三千张嘴,咱供不起,也养不出这般自己人的兵。
卢象升抚掌大笑:妙!俺带了一辈子兵,头回见兵亦农亦工的理——你这后勤,不是,是自个儿来。京营的兵,领了饷便去赌去喝,地不会种、活不会干;你的兵,下操扛锄、进坊抡锤,闲不着。这般兵,打起仗来,比京营那帮废铁,强百倍。
三条钉罢,天也亮了。朱聿恒叫阿福去请赵铁柱——老百户管着屯户的名册,拔人得他点头。阿福一溜烟去了,不多时,赵铁柱拄着棍,慢悠悠来,见两人立在土台边,笑道:朱公子、卢将军,这大早的,是要拔人?
正是。朱聿恒把章程说与他听,赵叔,咱要从屯户里,拔三千青壮年。您掌着户口簿,哪家有闲壮丁、哪家离不得人,您最清。咱一条:拔去的,田不荒、家不散——轮班操练,不下田的时节照种。
赵铁柱捋须:这俺懂。屯户最怕被拉壮丁——拉去便黄了田、散了家。你这,他们乐意。可三千不是小数,一卫的壮丁凑不齐,得三卫并着拔。
三卫并拔,正合。卢象升道,开封卫、南阳卫、再加归德卫的屯户,三处并一处练——省得各卫各练,练出三样兵。
赵铁柱点头,当下回屯,翻名册、划丁口。晌午便报来:三卫屯户,可拔青壮三千一百有余,去老弱病残,实拔三千整。朱聿恒拿炭笔在册上记:拔三千,三卫并练——兵源,从土里来。
拔人名单一出,屯里便热闹了。头回见这般拔兵不脱产的规矩,屯户们将信将疑,可瞧着自家的田有人照种、家里的粮不短,便陆续报了名。阿福领着十人队,在校场边按名册点人;赵铁柱拄棍立在旁,谁家确实有难处,他替着划去,另补旁的丁。三日里,三千人站满了校场——黑压压一片,老少不一,有的还背着锄头来的,以为便是。
卢象升立在土台上,扫了那片人海,眉头拧成疙瘩:朱公子,这三千,半数是来种地的样,站没站相、立没立样。咱得先——把人站直了、站齐了,才谈得上练。
朱聿恒道:不急。头一步,是把这是军、不是工灌进他们骨头里。您今儿先立威——拿一件犯纪律的,当众办了,他们便知字的分量。
话音未落,队列里便出了岔。有个叫王二的屯户子弟,头回被拔来,心里不乐意,点名时缩在队尾,叫两声不应。阿福走过去拽他,他甩胳膊:俺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当兵的!俺家的麦还没割,你们把俺绑来!
卢象升的哨棍地顿在台上。他跳下台,几步走到王二跟前,目光如刀:你叫王二?
王二被那目光一逼,缩了缩,却还嘴硬:俺……俺是屯户,不是兵。
你踩进这校场,按名册点了名,便是兵。卢象升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俺的军,点名不应,是死罪。今儿头一天,俺不杀你——可你得记着:从今往后,号一响,你便是兵;兵不听令,脑袋便不稳当。
他转头对阿福道:把这人捆了,吊在校场边的槐树上,晒两个时辰。旁人瞧着,记牢字。
王二脸白了,叫饶,卢象升不理。阿福寻绳来,把王二捆上槐树。三千人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松松散散的队列,猛地绷直了——他们不全懂军法,可懂不听令便挨绑五个字,比说一万句规矩都灵。
朱聿恒在台上看,心里暗忖:这便是杀鸡儆猴的活样——不真杀,却真捆;不伤命,却伤面子、惊人心。卢象升带了一辈子兵,立威的火候,拿捏得比谁都准。他从前世看书,只知道令行禁止,今儿才见这字,是拿绳子和目光,一根根,绞进人的骨头里。
王二在槐树上吊到日头偏西,嘴软了,下了树,规规矩矩归了队。自此,校场里再没人敢点名不应。朱聿恒叫赵德海把规矩写成白字,贴校场边墙上:一、号响即到,迟到捆示众;二、令出必行,违者军法;三、操练六时辰,风雨无阻;四、下操归田归坊,不误本业。四条白字,黑墨落在白墙上,谁都看得见,谁都赖不掉。
立了威、立了规,便开练。卢象升把三千人,按十人一队、百人一哨、千人一营,编成了整整齐齐的架子——这架子,和工坊的一个理:先分块,再合流。阿福升了哨官,带一百人;赵铁柱的老部下里,挑了几个懂些阵法的,各带一营。
头一堂练的,是和。卢象升的亲兵做示范:脚分开一肩宽,胸膛挺起,手贴裤缝,眼望前方——站如松。走,便是听号子,迈同一步子,踩同一个点。这三千屯户,头回练,乱得不成样:有的同手同脚,有的走快了撞前头,有的走慢了绊后头。校场上嘻嘻哈哈,像赶集。
卢象升不恼,只把哨棍一顿:乱,是因为没数。今儿咱就练——一步几寸、一举几拍,都拿数卡死。卡死了,便不乱。
他叫亲兵拿绳子,在校场地上拉出一道道白线,每线间距一步。三千人踩着线走,走歪了,亲兵拿棍轻轻点脚背;走齐了,便过。头一天,走得脚肿;第二天,走得齐了半;到第五天,三千人踩着白线,竟走出一条笔直的线来——从台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步子起落一个拍子,尘土扬起来,也齐刷刷一道。
这般练法,里头也有熬不过的。有个叫栓柱的,是老栓家的二小子,二十出头,人高马大,可一上白线便同手同脚,走起来像鸭摆,惹得队列里直憋笑。阿福瞧见,不骂,只把他拽出队,自个儿踩着线走给他看:你瞧,脚抬齐胸口、落齐线,手甩反着脚——俺走,你跟着走,别想,只跟着。栓柱红着脸,跟着阿福走,头回还顺,第二回又乱。阿福不急,拽着他走了一宿的闲步,末了栓柱睡着了,脚还踩着拍子。第三日,栓柱上了白线,竟走出齐步,虽不如旁人利落,可不再同手同脚。他下操,摸着肿起的脚背,憨笑:阿福哥,俺这腿,今儿算归俺管了。阿福拍他肩:不是腿归你管,是归你管——你踩住了那一步的拍子,腿便听你的。
朱聿恒立在台边,忽然觉着,这和工坊的活,是一个理:匠人照钢模芯打铳管,管便一般粗;兵照白线走步,步便一般齐。一样的,用在铁上,铁成器;用在人上,人成军。二字,便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见识,落到这土上,最实在的用处——你不指望人人是巧匠、是精兵,你只把的样,钉死,叫人照着做,寻常人便做出不寻常的活。
练了和,便练。卢象升把号令简化成几样:号响集、锣响退、旗举冲、旗落伏。每样令,练到不用想——号一响,脚便往校场跑;锣一响,人便往后退;旗一举,便往前冲;旗一落,便往地趴。头回练,有人号响了还愣着,有人锣响了还往前冲,乱作一团。卢象升不骂,只叫重来;重来一遍不对,再来一遍。一日练十遍,三日练三十遍,到第十日,号令一下,三千人竟如一人——号响,黑压压一片往校场涌;锣响,齐刷刷往后退;旗举,呼啦啦往前冲;旗落,扑通通趴一地。那股齐整的劲,连卢象升这老行伍,都忍不住点头:朱公子,你这的理,邪门——三千散人,十日便捏成了一块。
这字练到骨子里,头回被捆的王二,反倒成了最听令的一个。有一回练旗落伏,旁人趴得慢,王二扑通便倒,泥溅了一脸,却咧嘴笑:将军,俺这回,不用人捆,自个儿就趴了。卢象升瞥他一眼,难得没瞪:你这小子,挨了一绳,倒开窍了。王二摸着后脑勺:将军,那绳捆得值——俺从前以为是别人的事,今儿才懂,是自个儿的命。您令一下,俺趴得慢半拍,仗来了便是俺挨刀。这绳,捆的是俺的糊涂。校场边几个老屯户听着,咂嘴:这王二,换了个人。朱聿恒在台上看,心里那句立威不靠杀,又落了一层——王二不是被吓服的,是被那绳和那令,一日日,绞醒了。
战术的练,是重头。卢象升把三千人,分出三分之一持铳、三分之一持长枪、三分之一骑马(马是屯里凑的劣马,可跑得动)。他先演示:铳手十人一排,立在校场头,听号放铳——十响,白烟腾起;放罢,不待敌近,便往后退,退到长枪手后头;长枪手两百杆,枪尖朝前,如林立;骑兵在两侧,旗一举,便从两翼冲出,绕着场子跑半圈,做样。三样合着,便是一套打—堵—收的活。
朱聿恒在旁看了,补了一句:卢将军,咱还得练——铳手退下来,第二排铳手顶上,轮着放,叫敌近不了身。这叫持续火力,不叫一波放完便空了手。
卢象升一拍大腿:正是!俺怎没想到这层——京营放铳,一排放完便傻眼,敌趁着装弹的空当冲上来。你这,便堵了这空当。他当下改了阵:铳手分三排,一排放、二排装、三排备,锣响换班,循环不息。练了数日,校场上一排排白烟起起落落,竟没了放完便空的破绽。
这战术,最难的是。铳手退、枪手上的那一瞬,若慢了半拍,便露空当;骑兵冲的时机,若早了,便冲进自家人堆里。卢象升拿旗和锣,死死卡着那半拍:号响铳放,锣响铳退枪上,旗举骑冲——三令一环扣一环,差一息便重来。初练时,常出岔:铳手退慢了,撞上枪手;骑兵冲早了,踩了自家步兵。卢象升不急,一遍遍卡,卡到三千人,闭着眼也踩得准那半拍。
朱聿恒瞧着,心里那句练到不用想,一日日落了地。他想起工坊的九道:化铁的不管打芯,打芯的不管浇铸,各守一道,合起来便是铳。这军也一样:铳手不管枪手,枪手不管骑兵,各听令、各守位,合起来便是。一样东西,得清、得拢,便顶用;分不清、合不拢,便稀松。这的理,和的理,原是一个——他在药里改为,在军里改为,落到的,都是同一个字。
后勤的练,最是特别。卢象升的兵,下操便散——一拨回田里扛锄,一拨进坊里抡锤,一拨去渠上挑土。朱聿恒立了轮班法:三千人分三班,一班操练,两班本业;十日一换,谁也不误。校场边贴了张轮值表,白纸黑字,谁哪日操、哪日种,一目了然。
这法子,屯户们最买账。王二(就是头回被捆那小子)下树后,归了队,操练肯干,下操便往自家的麦地跑——他家的麦,真有人帮着割了。他娘来送饭,瞧见儿子站得直、走得齐,又见自家的田没荒,抹着眼说:拔兵是抢人,原来是这般——兵也当了,地也种了。王二憨笑:娘,俺今儿才懂,卢将军捆俺那一绳,捆得对。不听令,仗打不赢,地也保不住。
赵铁柱在旁听着,捋须点头:朱公子,你这兵亦农亦工,比朝廷的卫所强——卫所的兵,被军官盘剥,田叫人占了,兵成了奴;你的兵,田是自己的、活是自己的,练兵是为保自个儿的田。这般兵,肯玩命。
练到月余,三千人脱了形。头回站校场,松松散散像赶集;如今一站,笔直一条线,号响便到,令出便行。卢象升挑了个大风天,试了一回全装操:三千人披甲、持械、列阵,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风刮得旗猎猎,竟没一个歪了步子。朱聿恒立在台上看,忽然觉着,这从无到有四个字,今儿才算见了真章——一个月前,这三千还是黑压压一片不知为何物的屯户;一个月后,他们站如松、走如线、令如风。这便是的狠处:你不信空话,你信日复一日的号子、白线、旗锣,那三样,会替你把这群人,捏成一块铁。
可最苦的,还在后头。卢象升定的规矩:每日操练六时辰,风雨无阻。晨操天不亮便起,夜操到掌灯才散。头几日,屯户们叫苦连天——种地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熬。有人下操便瘫在田埂上,饭都扒不动;有人夜里腿抽了筋,哼了一宿。
朱聿恒不软。他同卢象升说:卢将军,这六时辰不能松。松一日,便松十日;松十日,这三千便回成散人。咱苦的是身,立的是——身苦一阵,军立一辈子。
卢象升深以为然。他自个儿带头:每日晨操,他必到校场,哨棍一拿,站头里;夜操散了,他最后一个走。亲兵劝他歇,他瞪眼:俺带兵,从不在兵后头。兵练六时辰,俺站六时辰。
有一回,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校场上,溅起一地白沫。阿福跑去请卢象升:将军,今儿这雨,歇了吧?卢象升把哨棍往雨里一伸:歇?流寇下雨来犯,咱也歇?号响!
号响了。三千人从各处的田里、坊里、屋里,冒雨往校场跑。雨大,睁不开眼,可没人躲。卢象升立在校场心,浑身湿透,哨棍一举:今儿练雨里也打——铳手装颗粒药,雨里放!
阿福带人,拿天字铳,装了石老汉的颗粒药,在雨里放。雨浇着,药不潮、铳不哑,弹丸照样钉进雨幕里的靶。卢象升绕着场子走,挨个看:瞧见没?咱的药,雨里也咬人——流寇挑雨天来,撞上的便是这般硬骨头。今儿这雨,不是苦,是——试你们雨里立不立得住、铳里响不响得动。立住了、响动了,往后真仗,便不怕雨。
那日雨操,三千人淋得透湿,没一个退。下操时,王二抹了把脸上的雨,咧嘴:将军,俺今儿算服了——雨里也练,仗真来了,俺不慌。卢象升哼了声:慌啥?你手里的铳、袋里的药,比雨硬。
那日雨操散了,三千人淋得像落汤鸡,却没一个叫苦。王二拧着袖口的雨水,冲阿福笑:福哥,俺今儿算是懂了——雨里也练,不是折腾人,是叫咱知道,仗不挑晴天来。阿福点头:正是。流寇挑雨天来,指望咱哑火;咱雨里也放得响,他便傻眼。朱聿恒立在廊下,望着雨里那片黑影,忽然想起自个儿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他从前以为是书上写的词,今儿才见,这词是雨里的一排铳、一条线、一声号,是三千人淋着雨也不退的腿。那腿,比任何空话都硬。
朱聿恒在校场边的廊下,望着雨里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心里忽然热了一下。他从前世来,见过太多纸上谈兵——多少人把写在奏折里,可落到实处,便是这雨里的一排铳、一条线、一声号。这,不是他一个人造的:卢象升的哨棍、阿福的铳、石老汉的药、赵铁柱的名册、屯户们的腿,桩桩件件,凑成了这块练成军的拼图。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到这明末,无非是把纪律、战术、后勤六个字,钉成了死规矩,叫三千寻常人,照着做,便成了不寻常的军。
练到两月,爽点来了。卢象升挑了个晴日,搞了回——三千人分两拨,一拨扮、一拨扮,在校场两头对垒。扮官军的那拨,按新阵:铳手轮放、枪手堵、骑兵包抄;扮流寇的那拨,乱冲乱撞,像真流寇。两下接了火,扮流寇的竟撑不住——铳一排排放,他们近不了身;枪林一立,他们冲不进去;骑兵两翼一包,他们便乱了阵脚,四散奔逃。
校场边瞧热闹的屯户们,哄地笑了。有人喊:官军,比真官军还像官军!卢象升在台上,难得露了笑:朱公子,你瞧——这才俩月,这三千便有模样了。搁京营,俩月还认不全自个儿的营旗。
扮流寇的那拨,头回还敢往前冲,第二回便怂了——铳一排排放,他们近不了身;枪林一立,他们冲不进去;骑兵两翼一包,他们便乱了阵脚,有个小子被了,举手嚷嚷:俺服了!你们这官军,比真官军还像官军!校场边瞧热闹的屯户们,笑得前仰后合。赵铁柱拄棍立在人群后,捋须道:朱公子,你瞧——这才俩月,这三千便有这般模样。搁从前,卫所的兵,俩月还认不全自个儿的营旗,更别说这般阵。朱聿恒也笑:赵叔,这模样,不是俺一人造的——是卢将军的哨棍、阿福的铳、石老汉的药、您老的册,凑成的。
朱聿恒也笑。他想起头回拔人时,王二那句俺是来种地的;如今王二站在队列里,持铳、听令、雨里也立,早不是那般熊样。这从无到有,不单是阵法成了,是人变了——三千张脸,从懵懂到坚毅,从被绑来的自个儿站直的,这便是最实在的爽:你拿规矩、拿号子、拿雨里的铳,把一盘散沙,一日日,捏成了一块铁。
可朱聿恒没忘暗处。这日操罢,沈鋐从廊下闪出,凑他耳边低语:少爷,铁锁的回话到了。北路那脚夫,仍往梁廷栋府跑,信里写河南新军三千,日操不辍,宜早图。梁廷栋又朱批四字:徐图勿急。看来,他仍不敢明动。
朱聿恒淡淡道:徐图急练。他图的是扳倒咱,咱练的是扎深根——他图得越慢,咱这三千便越成军。到秋收,他图的,便是一块铁板,扳不动了。
沈鋐又道:还有,周德裕安插进坊的那人,落了实——姓吴,原是周家炭铺的伙计,懂些火药门道,如今在配药道,专盯着颗粒药的方。铁锁瞧见他,昨儿收了工,在坊后头,拿纸描了方子,塞进鞋底。
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皆笑了。卢象升冷笑:他安钉子来偷方,正合——咱把方子贴墙上,他描去,周德裕也能配;可他配的,没咱的柳炭、没咱的戥子、没咱的两钱准,配出来也是次货。他偷了方,反替咱验了方——方子经得起偷,才叫真方。
朱聿恒点头:不拦他。叫他描去。可他若在药里动手脚,试射验号一道,立查立抓——咱的药册亮着每窑的号,他动一窑,便现一窑。这钉子,咱拔了当钉锤使。
沈鋐低声补了句:少爷,铁锁还说,梁廷栋府里,近来周文焕(周德裕的堂兄,在京为官)的信多了。两家的线,越拉越紧——怕是要从京里,寻法子参您一本。
朱聿恒神色不动:参便参。咱有皇上的宗室勉励旨意压着,有每季奏报的功亮着,他参不动。倒是咱,每季奏报,把这三千新军、五十支铳、二十窑药,一字字写清——他参一本,咱奏一本,看皇上信他的空话,还是信咱的实功。
卢象升抚掌:着!他梁廷栋在暗处写参本,咱在明处写奏报——暗的怕明的,就像哑炮怕响铳。他越,越显心虚。
话音未落,阿福从校场那头跑来,满脸汗:公子、将军,今儿对抗,扮流寇的那拨,有个小子,躲铳退的空当,从侧翼摸上来,差点冲了枪阵——要不是骑兵包抄快,便漏了。
卢象升皱眉:哪营的?
赵铁柱老百户那营的,叫刘铁柱,二十岁,赵叔的儿子。阿福道,这小子,脑子活,懂找空当——可今儿这空当,是咱自家阵里的漏,不是他的功。
朱聿恒听了,心里一动:刘铁柱?赵叔的儿子?认字不?
阿福道:认字!春杏学堂里头的,算术也学得快。赵叔常夸,说这小子,比他当年强十倍。
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卢象升先开口:朱公子,你瞧——这三千练起来了,可带兵的官呢?咱俩不能一人盯三千。得从里头,拔些识文断字、脑子活的分哨官、营官。这刘铁柱,是个苗子。
朱聿恒点头:正是。咱这三千,是;可上头得有——官不知兵,便是一群没头的蜂。明儿,咱从屯户、从学堂里,拔二十个识字能干的年轻人,开班训他们。这叫第一批军官
卢象升拍腿:成!这法子,京营想都不敢想——京营的官,靠世袭、靠银子买;你的官,从屯户里拔、从学堂里出。这般官,知兵、知田、知坊,比京营那帮酒囊,强百倍。
夜深,校场落了闩。三千人散去,有的回田,有的进坊,有的归家。朱聿恒立在土台上,望着空下来的校场——白线还在,旗杆还在,雨过的地上,留着一排排脚印。他忽然觉着,这练成军的块,今儿算补上了:三千人,站得直、走得齐、令如风、雨里也硬;可这军,还差——没官的军,是身子和腿,有了官,才长了脑和眼。
他盘算着:明儿同卢象升,拟那军官班的章程——拔哪些人、教哪些课、咋考。这,不单要会耍铳,还得会识令、会算粮、会带人。就像工坊的把式,不单会打,还得会传道。官和把式,是一个理:人都从土里来,可会带人的,便成了。
风里,似有铳声远远响——是配药道那头,石老汉还在试新药。朱聿恒闭眼,听见的不只是铳,还有校场的号、田里的锄、坊里的锤,混在一处,是他这新军计划底下,真正的根。根在土里,也在人的骨头里;今儿这三千练成的军,便是这根,生出的第一副身板——身板硬了,便差了。
明日,军官班要开。朱聿恒想着,忽然觉着,这字,不单练兵,也练官——兵练成军,官练成脑,两者齐了,才是一副能自个儿转、自个儿咬的活机器。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到这明末,无非是把纪律、战术、后勤六个字,钉进兵的骨头;再把识令、算粮、带人六个字,钉进官的脑子。六加六,十二个字,便是一副新军的全体。
那身板,那脑,明儿,便要一日日,长齐它、长硬它。他忽然觉着,这从无到有的爽,才刚开了个头——今儿是三千兵,明儿是二十官,后儿,便是一支真能护这片根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