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升领了钦差的令,是二月里动身的。
出京前,他去了趟通政司,把周德裕那份弹劾疏调来,就着灯细看了两遍。侵夺民田、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操练兵器——四条罪,条条扎眼。他合上疏,想起皇上那句莫被周家的银子迷了眼。这话他听进去了。周家在通政司有人,门包递得勤,他不是不知;可他杜允升做了十二年御史,最见不得的,便是拿银子改黑白。
他带了两名书办、一个随行武弁,走水路下汴。船过黄河,冰凌初解,水浑黄得撞在船帮上。书办小周捧了册子来问:大人,到了开封,先访周家,还是先访卫所?杜允升望着水面:先都不访。住驿馆,看两天。他要做个明白人,得先看看风往哪边吹。
出京前,他特意去拜了座师。座师只说了一句:宗室聚人,自古是忌。你查的是案,防的是势。他记到现在。船上这几日,他翻烂了周德裕的疏,也翻了朱聿恒的每季奏报底稿——那是兵部韩爌教过的法,皮面写寻常军务,夹层藏实情,外人看不出门道。杜允升看懂了:这朱聿恒,不单是个种地的宗室,背后有人教他跟朝廷打交道。他越看,越觉得这案不简单:弹劾的人狠,被弹的人,也不省油。
船到开封,是二月中旬。城外麦苗已泛青,雪化尽了。杜允升立在船头,望远处的城墙,心里那根弦绷着——这一查,查的是案,也是朝局。杜允升在驿馆落了脚,不出门,只叫武弁暗暗打听。头一日,打听到的是周家——周德裕这几日闭门不出,府里却进进出出的人多,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第二日,打听到卫所:那位远支宗室朱聿恒,照常清田、分地、教人打铁,仿佛京里那封弹劾,跟他毫不相干。
杜允升听着,心里先有了几分底——头一日,驿丞私下跟他透:周家在开封是头一份的财主,可近年来佃户跑的跑、怨的怨;卫所那头,流民都往那边聚,听说管得比县衙还公道。公道不公道,百姓嘴最真。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进驿馆,卫所那边就知道了。
蹲驿站那个小子,是沈鋐的眼线。杜允升的船还没靠岸,小子就瞧见一顶官轿、两名书办,认得是钦差排场。他溜回卫所,报沈鋐:师傅,京里来人了,一顶八抬,两个提匣的书办,像是钦差。沈鋐正打铁,锤子没停:姓甚?小子道:听驿丞叫杜大人沈鋐把锤一搁,拍拍手上的灰:杜允升。少爷前儿念叨过,说朝廷若派钦差,八成是御史里的清流派,姓杜的最像。他转身往里走:给少爷报信。
沈鋐的眼线,不止驿站的这一个。收废铁的老汉蹲在城门根,专看进出城的官轿;卫所门口的阿福,记着每日来人的脸。这三处消息凑一处,朱聿恒比开封府还先知道京里来了甚人。沈鋐常跟朱聿恒说:少爷,周家的网是暗的,咱这网是明的。暗网咬不住明网。朱聿恒笑:明网要一直明下去,才咬不住。
朱聿恒听报,只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来了就来了。账在赵德海手里,田在规约里,人在分红制上——他要看,敞开了看。沈鋐咧嘴:少爷还是这份淡定。朱聿恒搁笔:淡定是装不出来的。咱没做亏心事,他查不出错,我急甚?
他唤来赵德海、来福、孙守仁,又使人去炉边叫沈鋐,几个人在卫所堂屋坐定。朱聿恒道:钦差姓杜,御史出身,清流。他来查三样:账清不清、田合法不合法、人服不服。这三样,咱样样经得起。他看赵德海:账册,再理一遍,凡新来的户、新分的地、新发的种,一笔不许漏。赵德海点头:公子放心,册子俺日日核,错不了一个字。朱聿恒又看来福:各片的册,归拢齐,户名、亩数、苗情,他问哪片,你报哪片。来福拍胸口:东片二百亩,俺闭着眼都报得出来。孙守仁拄拐立在一旁,瓮声道:仓,俺守着。他要看粮,开仓;他要点数,俺陪着点。朱聿恒笑:好。明儿他若来,大门开着迎。他顿了顿,又道:咱不请托、不掩饰,就凭这三样。钦差是清官,清官认理。
沈鋐在旁补一句:少爷,俺那炉子、那仓,都干净。他要看私造军械,俺带他看犁、看锄——犁锄能造反?朱聿恒笑:就怕他分不清犁和刀。你敞开带他看,反而踏实。
当夜,几个人把三样又对了一遍。赵德海摊开新册:公子,开春又落了十九户,都分了地、发了种。连同原先五百亩,如今六百亩出头,户名、亩数、佃约,一一在册。朱聿恒翻着,字虽拙,却一笔不苟。他合上册:好。周德裕要挑错,咱偏不给他错。来福凑上前,把东片的册也摊开:公子,东片二百亩,马贵那两石八、春杏家的三石一,都记着。新来的崔某,也落了册。孙守仁拄拐立在一旁,把守仓的册也翻开:仓里三千石出头,麻袋上写的名,跟这册一个字不差。他要看,俺陪着点。朱聿恒看着这几本册、这几个人,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成了定。
他没坐轿,步行到的卫所。朱聿恒早在门口迎,见他官服齐整,拱手:下官朱聿恒,接钦差大人。杜允升打量他:三十出头,一身半旧的直裰,眉眼沉静,不卑不亢。他回一礼,出示勘合。朱聿恒看了,双手奉还:大人请进。
阿福抱着枪立门口,见官人进来,把枪攥得紧,却让开了道。杜允升瞥他一眼:这小子,守门?朱聿恒道:阿福,我的门房,也守理。阿福憨憨点头。进了堂屋,杜允升不绕弯,开门见山:朱公子,本官奉旨,查三桩事:一查你账目,二查你田土,三查你聚人。你可愿配合?朱聿恒坦然:大人要看的,全摊开。账在赵德海手里,田在规约册里,人在分红制上。他一招手,赵德海捧册上前。
杜允升翻账,看得细。册上记着:何年何月,清回军田几顷,分给何人;荒地开垦几亩,种子、犁具从何来,开销几何;秋后分红,三七开,户名、石数,一一在列。他翻到一页,见某户王二,地二亩,种三升,秋分六斗,墨迹新鲜;又翻一页,李婆婆,看仓活,月领三斗,写得明。他暗忖:这般细的账,不是一日之功,是几百号人一日日攒出来的。他翻到末页,见一式三份的每季奏报兵部底稿,朱批、勘合俱全。他抬眼:你这每季奏报,是如实报的?朱聿恒道:报的是实情。卫所虚额,是朝廷的患;清出来种粮,是替朝廷补窟窿。杜允升一声,没接话。他伸手,要过那本《屯田规约》。规约是他头回见——薄薄一册,写着分地、发种、分红的法子,三七开,童叟无欺。末页夹着一封信,皮面写着,是宣大巡抚卢象升的手书:活子能自己生根。杜允升认得卢象升的字,也认得这人的性子:肯把宗室当养的,必不是乱来的人。朱聿恒又从案下抽出一把刀,皮鞘素净,递给他:这是卢巡抚临别赠的,说活子能自己生根杜允升接过,刀没出鞘,分量却沉。他认得这刀——卢象升的佩刀形制,赠人便是托付。他心想:卢象升这等人,肯把刀赠一个远支宗室,可见这朱聿恒,不是寻常的宗室。他又翻到每季奏报的底稿,见皮面写的寻常军务,夹层却藏着实情,用的正是韩爌教过的法。他心头一动:这朱聿恒,朝中有人扶,地方有人跟,账还做得这般清——周德裕那封弹劾,怕是失了准头。他抬眼,问朱聿恒:你一个宗室,在卫所行事,朝廷可曾给你名分?朱聿恒从匣里取出一卷批红,展开:皇上准的,监督卫所整顿。每季奏报兵部,便是凭据。杜允升看那批红,朱印赫然,年月俱全。他心想:这人不是私自聚人,是奉旨办事——周德裕劾他图谋不轨,从根上就站不住。他心里的秤,又稳了一寸。
他又问:你一个宗室,在地方聚起数百之众,可有朝廷的令?朱聿恒不慌:清军田,奉的是卫所旧令,册上有据;扩荒种地,奉的是开封府的备案,案卷可查。聚人,是为护田——流民来了,给了地,自然要护地。练的是护田的枪,不是夺权的兵。杜允升盯着他:护田的枪,和夺权的兵,在本官眼里,差着一个字。朱聿恒笑:名在规约里,在册子里,在几百号人的饭碗里。大人要看,尽管看。
杜允升真去看了。他要做个明白人,不能只听朱聿恒一面之词。
他踏出堂屋,往田里去。二月的风还凉,麦苗却绿得喜人。垄是垄,沟是沟,比周边农户的田齐整出一大截。田里有流民在锄草,见朱聿恒陪着官人来,都停了手,却不怕,只望着。杜允升问一个正锄地的老汉:这地,原是周家的?老汉直起腰,是老吴。老吴道:回大人,这地原是卫所的。被周家以名头收了去,二十年。如今卫所清田,清回来,是俺的。杜允升又问:朱公子可曾强占你田?老吴笑出声:占?他给俺田。俺二十年没自个的田了,他倒给俺。大人说,这叫强占?
杜允升又寻到老张头。老张头是清回三十亩的那位,爹的坟就在地边——清明时,他给爹上了第一回自家的坟头土。杜允升问:你缘何说朱公子好?老张头蹲在地头,手刨着土,哑声开了口:大人,俺是个老流民,逃荒半辈子,没人对俺好过。朱公子来了,给俺地种,给俺粮吃,秋后还分俺红。他要是图谋不轨——他抬起头,眼里是直愣愣的倔,俺们第一个不答应。因为没人对俺们比他更好了。他要反,俺们护着他;他要好,俺们跟着他。这理,俺懂。
杜允升听了,半晌没言语。他见惯了老百姓见官就跪、问一句答半句,没见过这般直愣愣、拿命护人的。他转头看朱聿恒,朱聿恒望着老张头,眼里也有东西在动,却没说话。
他沿着田垄又走了一截。春杏蹲在地头,正掐菠菜的嫩芽,见官来,也不躲,举着一把绿莹莹的叶子笑:大人,这菜冬天也长,棚里都种。杜允升接过,叶子上还挂着泥,却鲜亮得喜人。来福领着几个新户在另一片锄草,见朱聿恒陪官人,远远喊:公子,这片苗情好!朱聿恒点头。来福这几个月,已能认百来户的名、算各片的亩,原先一个农户,如今管着东片二百亩。他歇锄时,常教新户认账——这笔写你名,这笔写亩数,秋后照这分,谁也赖不掉。新户们跟着学,歪歪扭扭写自个的名。杜允升远远看了,心想:这规约,不是写在纸上,是写进几百号人手里了。有个姓周的老流民,正弓着腰锄草,歇下来抹汗,对杜允升道:大人,俺这把老骨头,在周家扛了二十年活,没混出顿饱饭;投了朱公子,分了三亩,今儿自个的苗,自个锄。杜允升听着,心里那杆秤,又斜了斜。
他又去查武库后的炉子。沈鋐正带狗剩打一张新锄,炉火映着师徒俩的脸。杜允升问:这炉子,打犁?沈鋐大方:是。卫所缺具,俺打些。杜允升道:有人劾你私造军械。沈鋐笑:大人看清楚了,这是锄,是犁,不是刀。刀俺不会打,打了也不敢摆在明处。他引杜允升看墙角堆的新犁:这都是给屯户的。地多了,具不够,俺打。杜允升点数,与册上器具出入一项对得上。他看狗剩打锄,那小子手还生,一锤下去偏了,沈鋐拿锤柄轻轻敲他手背:稳。这锄是给清回军田的老吴用的,差一分,犁不进土。狗剩咧嘴,重锤下去,火星溅起。杜允升忽然问:你这炉子,哪来的?沈鋐道:少爷让打的。当初就一盘废铁,收废铁的老汉帮着凑,俺一手建起来。如今不光打犁锄,还带出几个徒弟。他指狗剩:这小子,爹死在周家的租子上,如今跟着俺,有粮吃,有活干。沈鋐又道:前儿周家派人来探,想说这炉子打的是军械。俺让他看——满屋的犁锄,哪样是军械?他灰溜溜走了。杜允升听了,想起周德裕劾的操练兵器,心下更明:这卫所打的,是具,不是刀;练的,是护田的枪,不是夺权的兵。两样都经得起查。杜允升点点头,没言语——他看得出,这炉子打的,是几百号人的指望。
他又去仓。孙守仁拄拐立在门口,见官来,也不让,只问:大人看点甚?杜允升道:点粮。孙守仁一瘸一拐引他进仓,粮垛齐整,麻袋上写着户名、石数。杜允升叫书办点数,点了一个时辰,与册分毫不差。他问:这粮,是卫所的,还是你的?孙守仁瓮声:是大家的。周家的人来抢,俺拼了这条腿也守。杜允升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已有了数:这卫所,账目清、田地明、人心齐,周德裕劾的四条罪,一条也坐不实。
第三日,杜允升换了便服,只带武弁,去了流民棚和卫所外的市集。他要做最后的核实——明着看的,是朱聿恒摆给他的;暗里看的,才是真章。
棚里比年前热闹了。新搭的草棚连成片,棚前晾着衣裳,几个娃在跑。他问一个正喂娃的妇人:朱公子可曾短你粮?妇人是王寡妇,怀里娃睁着眼,她轻轻摇头:短?俺一家四口,投了朱公子才吃上饱饭。今年分了粮,俺婆娘俩过了冬。武弁又问:他可逼你干甚?王寡妇笑:逼?他逼俺把地种好。这俺乐意。
市集是卫所空场自发成的。卖菜的、换犁的、补鞋的,挤了一溜。杜允升蹲在一个卖菠菜的老汉摊前,指着那绿莹莹的叶子:这菜,哪来的?老汉道:朱公子带来的种,沈师傅那炉边试活的。如今棚里都种,冬天也能吃上青的。杜允升想起京里冬日蔬菜金贵,这里流民竟能吃上自种的菠菜,心下暗叹。他问:这市集,谁管的?老汉道:没人管,自个成的。大家换东西,公道。朱公子说,买卖公道,人心才聚。
杜允升转了一圈,回话都一个样:朱公子给地、给种、给犁,秋后三七开,从不短欠;练枪是为护田,粮是人家的指望。他又在棚里寻到张佃户。张佃户正补网,见他便笑:大人,俺一家四口,周家掀了俺的锅,差饿死。投了朱公子,有了地,今年分了十五石。问李婆婆,李婆婆在晾衣裳,手直摆:短?俺这孤老太婆,投了才有口饭。朱公子不嫌俺老,给俺看仓的轻活,俺每月领三斗。老木匠在棚口刨木头,抬头道:俺会手艺,朱公子让俺带几个娃学,说是往后修渠要用。马贵在旁牵驴,插话:俺那两石八,都存着,等开春换种。杜允升一一听着,都是实在话,挑不出半句虚。他心里那杆秤,渐渐斜向了朱聿恒。他站在市集边,看流民换犁、补鞋、卖菜,忽然明白:周德裕劾的收买人心,换个说法,便是安了人心。人心安了,地就种活了;地种活了,人就不走了。这理,周德裕不懂,他懂。一个娃跑过,塞给他一把刚掐的菠菜芽,脆生生道:官人,尝尝。他接了,叶子上还挂着泥。这般民心,他做了十二年御史,头回见。
可他没忘周家。
他使人去访周德裕的庄子。庄头王管事见官,支吾半日,说地是周老爷的代管的凭据,却拿不出。杜允升暗忖:周家这,本就经不住查。他又听说,钱贵这几日往驿馆跑得勤——他太清楚这是甚意思。
果然,钱贵来了。
钱贵揣着二百两银票,寻到驿馆,托驿丞递话:杜大人舟车劳顿,周老爷略备薄礼,给大人压惊。杜允升听了,脸一沉,对驿丞道:原样退回。告诉周家,本官奉旨查案,银子免谈。银票退回周府,钱贵回禀,周德裕脸青:这杜允升,油盐不进。钱贵怯怯道:老爷,咱是不是……周德裕瞪他:是不是甚?银子不收,咱就让他查不出错来——可他要是查不出错,咱的状,反倒成诬告了。他攥紧拳,指节发白。
杜允升没因银子松口,却也没因银子动怒。他反倒来了兴致:周家这般急着塞银,可见心里有鬼。他使人去访周家那几处庄子的佃户。佃户起初不敢言,后被问得紧,才吐出实情:地原是卫所的,周家以名头收了,租子进了周家的库,佃户倒成了周家的长工。杜允升翻出开封府的旧档,见周家那两千顷,原是卫所军田,万历年间以名头收归周家,一收二十年,租子进了周家的库,军户倒成了周家的佃。旧档上的批红模糊,却掩不住二字下的空。杜允升暗忖:周德裕劾朱聿恒侵夺民田,可真侵夺民田的,分明是周家自己。他越查,越替朱聿恒冤。
杜允升回驿馆,铺开纸,写奏报。灯下,他想起老张头那句没人对俺们比他更好了,又想起王寡妇、张佃户、老吴的回话——清者自清,不是一句空话,是几百号人拿命护出来的。
他写得很慢。先是账:朱聿恒清军田,有卫所旧册为凭;扩荒种地,有开封府备案;收支开销,一一在列,无贪墨。次是田:六百亩出头,户名、亩数、佃约俱全,流民实种实收,非强占。再次是人:数百流民,自愿投附,护田练枪,非私兵;屯户个个说他好,老流民直言他要是图谋不轨,我们第一个不答应。他写罢这三样,搁笔,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然朱聿恒以宗室之身,聚数百之众于地方,虽无逆迹,其势已成。宜防其势,勿使坐大。
这句,是他做御史的本分——查得出清白,也看得到隐忧。他搁笔时,想起座师那句防的是势。朱聿恒无罪,他敢保;可这,他也不敢瞒。他写这两头,心里是安的:既不冤枉好人,也不瞒皇上隐患。
奏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杜允升交了奏报,没在开封多留。临行前,他又去卫所外墙走了一遭。墙内麦苗绿成片,流民在劳作,娃娃在跑。他想起老张头那句没人对俺们比他更好了——这话,他做了十二年御史,头回从一个老流民嘴里,听得这般直、这般真。他分不清这朱聿恒是罕见的清白宗室,还是个耐心的谋士;可有一桩他敢保:这几百号人的心,是实的。他上了船,回望开封城墙,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这一查,对得起皇上,也对得起良心。
崇祯接报那日,刚批完几件边务。太监呈上杜允升的疏,他先看末页的宜防其势,眉头一皱,再翻回去细看。看罢,他靠在椅背上,半晌不语。
弹劾四条罪,杜允升条条驳了:侵夺民田——查无实据,田皆有册;收买人心——流民自愿,非强逼;图谋不轨——无逆迹;操练兵器——护田之枪,非夺权之兵。崇祯手指敲着案:这杜允升,倒是实诚。可那句其势已成,像根刺,又扎进他心口。
他想起年前己巳之变,边镇惊惶,京城几度加岗;又想起祖宗训诫:宗室不可私聚乡勇,不可擅握地方之权。朱聿恒虽远支,可聚数百之众,已碰了这条线。他沉吟良久,提笔批下:所劾不实,着驳回。朱聿恒清军田、安流民,着优叙。
批完,他却没把疏放下。他自语:朕不是容不下能臣,是容不下宗室坐大。他翻出玉牒,找到谷王一脉那页——墨迹淡得发毛,几行字被人抹过,重描得含糊。他想起韩爌密函里提过谷王旧案,玉牒不明,也想起孙承宗保举朱聿恒查案有功,可用。两路话撞在一处:这人来历虽含糊,做事却清白。可正因来历含糊,又做出清名,才更叫人拿不准——是真心安民,还是借安民养势?他指腹摩着其势已成四字,沉吟良久。祖宗的训诫在耳边:宗室不可私聚乡勇。朱聿恒虽远支,可聚数百之众,已碰了线。他终是提笔,在驳回之外,添了兵部复核四字——既是用,也是防。他望着烛火,想起己巳之变那几日京城的慌乱。宗室聚人,他不能不防;可这朱聿恒,清军田、安流民,又实在有功。功与忌,压在一处,叫他这位年少天子,第一次尝到用而防之的难。他搁笔,烛花爆了一下,映得那其势已成四字,愈发刺眼。他望着那其势已成四字,心里那根刺,拔不出,也按不下。他唤太监:传旨,朱聿恒每季奏报,照旧;然卫所整顿之权,着兵部复核,勿令擅自。这话,是松了绑,又勒了半寸。
钦差的令回开封,弹劾驳回的消息,先一步到了周德裕耳朵里。钱贵一脸灰地回府,连门包退回事都没敢提全。
周德裕听罢,瘫在椅上,半晌才道:输了。钱贵低声:老爷,咱的状,成诬告了。周德裕猛地坐直,眼里的狠没散:诬告?急甚。杜允升那句其势已成,皇上必记着。这刺,比状子还管用。钱贵怯道:老爷,咱是不是收一收?周德裕瞪他:收?明着收,暗着进。杜允升这关过了,京城还有人。咱周家的根,不能断在朱聿恒手里。他望向卫所方向,咬牙:朱聿恒,你这关过了,下一关,在京城。
当夜,他回书房,提笔给京城的族兄周文焕写信。周文焕在户部做主事,与保定梁廷栋有同年之谊,京里路子宽。周德裕写:兄在京城,耳目广。朱聿恒一案,钦差虽驳,然皇上已疑其。兄可寻机,在朝中递话——不必劾他,只说他宗室聚人、渐成尾大,使朝廷防之。防之,便是削之。削其权,周家之困自解。写罢,他想起爹临终那句根在,周家在,如今根要被人拔,他得从更远处下手。他封了信,交钱贵:快马送京,交文焕老爷。这回,咱不告状,咱让朝廷自己防他。钱贵领命去了。周德裕独对孤灯,眼里是蛰伏的光: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行,来更高的。他想起梁廷栋——那年保定平驿传烂账,梁廷栋欠周家一份情;如今这情,要换成朝里的力。他冷笑:朱聿恒,你靠几百号泥腿子,俺靠几根朝里的线。泥腿子种得活地,种不活朝局。
朱聿恒得知驳回,是在三月初。沈鋐把消息带回,咧嘴:少爷,咱赢了。周家的状,皇上驳了。朱聿恒接了回文,看罢,轻轻吐一口气。回文上所劾不实,着驳回八个字,他读了两遍。这一关,是过了。可他没松到底——他记得杜允升末页那句其势已成,也记得崇祯批的那句兵部复核。他跟沈鋐道:赢了,也没全赢。皇上心里那根刺,还在。沈鋐咧嘴:刺就刺。咱的理在账里、田里、人心里,刺扎不进去。朱聿恒摇头:你不懂。皇上疑的不是错,是势。咱聚几百号人,护田练枪,落在皇上眼里,就是势。势要解,得靠人服——可人服,正是咱的势。这局,绕回去了。沈鋐想了想:那咱就把人服做得更实。人越服,势越正;势越正,皇上的刺,就越扎不深。朱聿恒笑:对。他动嘴,咱动地。地种实了,人留住,他的刺就钝了。
当夜,他唤赵德海来,把下一季的奏报底稿摊开:钦差走了,咱的账、田、人,都得落进这奏报里。每季一封,如实报——皇上疑的是势,咱就用实报,把势摊平。赵德海点头:公子放心,俺一笔一笔写,错不了一个字。朱聿恒望着那稿,想起杜允升末页那句其势已成——他要做的,不是藏势,是把势做成明账,做成几百号人实打实的活路。
他站到卫所墙上,望向京城方向。钦差的船走了,黄河水浑黄地向东去。这一关,他靠账、田、人三样硬挺过来,挺得堂堂正正。可他也清楚,周德裕的刀虽被挡回,刀把子却递到了更远的人手里——那张从驿站、从旧档、从京城织过来的网,才刚往他身上收。
沈鋐披衣上来,递来一碗热汤:少爷,风大,进屋吧。朱聿恒接了,喝一口。他想起沈芷信里说的番薯秧,开春该到了——那秧若活,明年又多一季粮。可眼下,粮要紧,人也要紧,京城那张网更要紧。他对沈鋐道:钦差走了,咱的账、田、人,经住了查。可下一回来查的,怕不是钦差,是京城的那只手。沈鋐咧嘴:手再长,也伸不进咱的册子里。他要看,咱还摊。朱聿恒笑:对。他动嘴,咱动地。嘴动不过地。
风过城墙,麦苗在墙外绿成一片。朱聿恒想着老张头那句他要是图谋不轨,我们第一个不答应,唇角有了笑。这笑,是几百号人拿命给的底气。可这底气之外,京城的网,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