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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二批流民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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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07章 第二批流民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开封的春尾,风里带了几分暖。卫所六百亩麦苗抽了穗,风一过,金浪翻过墙头,连墙外的草棚都染了色。来福领着新户清东片的账,马贵牵驴送粪,春杏在棚边掐菠菜芽——沈芷捎来的那包种,如今连成一片绿,风里都是青气。暖棚里的番薯秧冒了新叶,嫩生生地爬满架,朱聿恒每回路过都要看一眼,像看自家娃。这日他去暖棚,见新叶又冒了一茬,沈鋐蹲在旁培土,见他来,咧嘴:少爷,这芽,比前儿壮。朱聿恒蹲下,摸了摸那叶:壮就好。明年开春,这芽便下大田,一亩抵三亩粮。沈鋐道:俺们回头在棚边,先育一小片,试成了再推。朱聿恒点头:对,先试,不成也不慌。孙守仁拄拐立在仓门口,见他来,远远一点头——腿虽不便,守仓的活一日没落。王寡妇在棚边晾衣裳,李婆婆看仓的轻活不落一日,两人碰了面,常念叨:投了朱公子,才算有了家。狗剩在炉边打一张新锄,见朱聿恒,咧嘴举了举锤:公子,俺能独立打了。王寡妇在旁笑:这娃,手稳了。狗剩挠头:王姨,俺这锄,给谁?王寡妇道:给你自个儿那块新分的地。狗剩咧嘴:俺的地,得用俺自个儿打的锄。崔某一家开春落了户,分了三亩,婆娘在棚边开了小块菜地,种着沈芷传来的菠菜种,见朱聿恒巡田,远远喊:公子,俺这苗,比周家那会儿旺!朱聿恒笑:旺的是你的力,不是地。春杏从暖棚跑来,蹦跳着:公子,沈姐姐的番薯秧,又冒了新叶!朱聿恒笑:好。这芽活一年,明年多一季粮,多养几百号人。春杏眨巴眼:那俺多掐些菠菜芽,配着吃。朱聿恒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丫头,倒会打算。

沈鋐的炉子昼夜不歇。高师傅来了这些日子,把那座旧炉盘活了。他带了个孙子,十四五岁,铁锁叫娃,抡锤的架势已有三分像样。老高手上有四十年活,打犁、打锄、打镰,闭着眼也能找准火色。朱聿恒常来看,见老高教徒弟,心想这炉子,到底有了魂。小高起初连锤都抡不稳,高师傅不恼,只让他先拉风箱,听炉火的声。几日下来,小高能递锤了,高师傅这才把小锤塞他手里:打铁先打心,心稳,锤才稳。小高红着眼眶接了锤——他娘死在逃路上,爷爷(高师傅)是他唯一的亲。朱聿恒看在眼里,私下对高师傅说:您这孙子,我当半个徒弟待。高师傅抹了抹眼:公子,俺爷俩,这条命,算拴在您这炉上了。头几日,小高只会拉风箱。风箱一拉一推,炉火忽明忽暗,他盯着那火,眼里有了光。高师傅在旁说:看火,先看风。风匀,火匀;火匀,铁才听你话。小高点头,手里的风箱,拉得更稳了。

这日清早,来福从卫所外跑进来,鞋上都带了泥:公子,外头又来了人——北边逃来的,这回多,黑压压一大片,怕有百十口。朱聿恒放下手里的《屯田规约》,起身:走,看看。

卫所外头的空地上,新搭的草棚连成片。这一拨人比先前那些更狼狈:脸上有尘,脚下有伤,有的连鞋都没有,包袱里卷着破锄、破锯,背上的娃哭累了,趴在肩头睡。带队的是个干瘦老者,姓常,从真定逃来,一路上死了三口,到这儿还剩四十几户、百十口。一个妇人抱着吃奶的孩,见朱聿恒,扑通跪下:朱公子,俺们从保定逃来,后金的兵过了河,庄烧了,地荒了,求口饭。朱聿恒扶起她:饭有,地有,你先落册,不兴跪。

这拨人里,有抱着空瓢的老汉,有拄拐的婆子,有肩上扛着破锯的后生。常老者走到朱聿恒跟前,深深一揖:朱公子,俺们从真定逃来,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这儿还剩这百十口。俺们不要金银,只要一口饭、一块地,让娃能活。朱聿恒扶住他:饭有,地有。你带着这拨人到了,便是功臣。常老者红了眼:俺这把老骨头,头回被人当功臣。

那妇人叫秀娘,婆家姓赵,真定府人。后金的兵从喜峰口进来,一路烧到保定边,她家的三亩麦还没收,庄子先起了火。男人护着娃,被流箭伤了腿,走不动,留在了后头——秀娘抱着吃奶的孩,跟着常老者这拨人,走了半月才到开封。落册的棚子里,朱聿恒亲眼看她按下手印,把三亩地的名分,写进册里。秀娘捏着那张纸,手抖:她逃半生,头回有张纸,写着地是她的。来福在旁教她写自个的名,她捏着笔,歪歪扭扭画了赵秀娘三个字,落了泪。秀娘落了册,分了东片两亩坡地。她抱着孩,在棚边开了小块菜地,种着沈芷传来的菠菜种,娃在垄间爬,她弯着腰拔草,脊背比来时直了些。市集也热闹,匠人的活计摆了一溜:刘家兄弟打的锄、周大用修的犁、苟老汉编的筐,公道买卖,没人敢哄人——朱聿恒的规约,连市集都管住了。东片的老吴,背着新分的粮路过,见刘家兄弟的锄摆在集上,蹲下捏了捏:这锄,实。他抬头对朱聿恒说:公子,俺们逃半生,头回见匠人跟着咱流民走。您把铁匠木匠都拢来,不是为自个儿,是为咱这几百号人的地。这理,俺懂。朱聿恒笑:匠人拢来,地才种得活。地活了,人留着。老吴点头:对。人留着,啥都有。

落册照旧。可来福点完人数,凑到朱聿恒耳边:公子,这拨里手艺人多——铁匠有两个后生,木匠老少三口,石匠带俩徒弟,还有编筐的、鞣皮的。俺头回见这么齐全的。朱聿恒眼睛一亮:匠人,是技术的根。他想起前些日子那念想——下一批人,不能只分地,得按活分。落册的棚子里,来福铺开新册,一笔笔记下每个人的名、手艺、人口。常老者领着人,挨个按手印。轮到刘铁柱,他按了印,抬头:公子,俺这手艺,真算数?朱聿恒道:算。匠人的手,比地还金贵。刘铁柱憨憨笑:那俺这手,总算没白带出来。

他把常老者并几个手艺人头叫到一处,问清楚了。铁匠是俩兄弟,姓刘,大哥叫刘铁柱,三十出头,弟弟叫刘铁山,都曾在保定给兵仗局做过活,会打刀枪,也会打农具。木匠姓周,叫周大用,带个儿子周小用,还有个细木工姓孙,手巧。石匠姓石,叫石老夯,带俩徒弟,都是硬汉子。编筐的姓苟,是个老汉;鞣皮的姓皮,是个后生。

刘家兄弟的爹,也是保定兵仗局的老匠,崇祯二年兵祸起,局子散了,爹带着俩儿子躲到乡下,没躲过,爹死在逃路上,兄弟俩把家什裹在破袄里,一路打短工到了真定。周大用原在保定府做家具,手艺是爷爷传的,兵祸一起,东家跑了,他带着儿子和孙细木工,跟着常老者出来。石老夯是井陉人,打石为生,庄子被后金掠过,徒弟散了,他领着剩下的俩,投了这拨。朱聿恒听罢,心里那本账更清了:这拨人,不是只会逃,是手里有活、活里有传。他早盘算过——铁匠能打铳、打炮,是火器工坊的脊;木匠能做枪托、做水车,是器之骨;石匠能砌台、凿炮位,是工坊的基。这拨人齐了,火器工坊的根,便先扎下三分。他盘算过:等渠成了、粮足了,这拨匠人便能从农具转到铳炮——不过那是后话,眼下先把根基扎牢。器是硬底,底是活人,人不留,器再硬也是摆设。

朱聿恒当下拍板:按活编组。铁匠入炉——高师傅的炉扩成两盘,刘家兄弟并入,归高师傅领;木匠入坊——腾出两间棚,立木工坊,打犁、修车、做水车部件;石匠入渠——编入即将开的水渠工,先上山采石、打凿渠石,为开春的渠备料;编筐的、鞣皮的,也单立名册,归坊里管,编的筐装粮,鞣的皮做具。来福在册上分了栏,一笔一笔写清楚,写罢抬头:公子,这算是头回按活分朱聿恒道:头回正式分。往后流民来,先问手里有啥活,再落册。

常老者这拨百十口,落了册,分了东片新整出的坡地。朱聿恒吩咐来福:手艺人的地,少分半亩,多出的工分,折成粮——匠人出力,不能饿着。常老者听了,纳头便拜,被朱聿恒扶住:不兴跪。你带着这拨人到了,是大功。常老者红了眼:俺这把老骨头,头回被人当有功。

高师傅听说来了俩同行,捋着胡子去看。刘铁柱见那炉,蹲下看了半晌火色,哑声:这炉,保养得勤。高师傅笑:保养是朱公子管的。你俩来了,这炉能打更硬的活。刘铁柱眼圈一红——他在保定给兵仗局打刀,那是给官家干活,从没人把他当师傅敬。这回,高师傅当面叫他,朱聿恒又叫他刘师傅,他逃半生,头回觉着自个是个手艺人,不是逃难的。刘铁山年轻,话少,只把包袱里那套家什摊开:錾子、锉刀、小锤,磨得发亮。高师傅捏了捏那锉刀:好钢。你哥俩,留得下本事。刘铁山抬头,轻轻一点头。头几日,刘家兄弟跟着高师傅,先打了一批新农具——锄、镰、钉耙,火色一道道试。刘铁柱头回打锄,高师傅在旁看着,等他淬火,点头:成了。刘铁柱握着那张锄,沉甸甸的,心想这锄若早半月打出来,爹或许能多刨两垄地。他把这念想压下去,只对高师傅说:师父,下回打张更硬的。高师傅笑:急甚,活路长着。当夜,两盘炉都生了火,高师傅教刘家兄弟看火色,师徒四个的影,映在炉火里,红通通的。刘铁柱把头一张自个打的锄,挂在炉边,天天擦。高师傅笑他:锄是用的,不是供的。刘铁柱道:师父,这锄,是俺逃出来头回正经打的活。得供着,记着。高师傅点头,没再劝。几日后,刘铁柱真把那张锄扛下了东片的新田,刨了半垄地。他回头望那炉,心想:这锄刨的土,是俺逃出来头回正经下的种。高师傅在炉边望着,笑:成了,你是真匠人了。刘铁柱咧嘴,抹了把汗。

木工坊立起来。周大用带着儿子,先给炉子打了副新风箱架,又给仓门修了合页。孙细木工手巧,削了几把木勺、几个木盆,分给付了饭的流民。朱聿恒去看,周大用正教儿子刨木板,见他来,远远一点头:朱公子,俺这坊,缺料您言语。朱聿恒笑:料有。你先把犁修齐——东片那二十张旧犁,齿都秃了。周大用应下,当下带儿子去东片,把旧犁一张张搬回坊里,生火、淬铁、换齿。春杏跑去看热闹,回来报:公子,周师傅刨木花卷卷的,像花。朱聿恒笑:那是手艺开的花。阿福的枪带旧了,孙细木工重新绷了一根,阿福憨憨摸了摸:俺这枪,齐整了。孙细木工笑:枪齐整,人齐整。阿福摸着头,也笑了。孙细木工闲时,照朱聿恒给的样,削了个水车的小模型,叶轮能转。春杏捧着玩,问:孙叔,这真能车水?孙细木工笑:能。等石老夯的石座到了,这模型便成真的水车。春杏瞪大眼:那俺要去看真水车转!周大用闲时,还帮流民修家具——破桌、断凳,到了他手里,都活了。一个老汉捧着修好的木盆,对周大用拜:师傅,这盆,是俺娘留下的。周大用扶住:不兴拜。你这盆,配得上你娘。老汉红了眼。周大用闲时,照朱聿恒说的样,削了几个水车的木齿,比划着给儿子看:这渠成了,水车一转,水自己上田,不用人挑。朱聿恒听见,点头:对,水车是渠的眼。你先把齿备齐,等石老夯的石座到了,一并立。周大用应下,当下又削了几个,木花卷卷的,落了一地。周小用蹲在爹身旁,学着刨木齿,刨花卷在膝头。他仰头:爹,这水车,真能让水自己上田?周大用笑:能。你爷爷在保定修过,水车一转,河水上了坡,几亩田不用人挑。周小用眼亮:那俺学会,往后咱坊里,不光修犁,还立水车。周大用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咱父子俩的手艺,在这卫所,算落了地。

石老夯领着徒弟上山采石。朱聿恒早把渠线勘了三回——引黄河一支流,顺地势北高南低,石老夯只管打凿渠石、砌涵闸的石座。老石打了一辈子石头,头回有人把他的活路算进了整盘棋:朱公子,俺这石头,是给渠垫底的?朱聿恒道:是。这渠成了,你打的石,便在地下,护着几百号人的田。老石咧嘴:那俺这辈子打的石头,总算有了去处。他徒弟们扛着钎和锤上山,山路陡,朱聿恒吩咐来福派两个屯户帮着背,石老夯摆手:使不得,俺们吃粮,该出这力。朱聿恒道:吃粮是吃粮,背石是背石,两码事。你这石头要垫几百号人的田,不能先累垮了采石的。石老夯愣了愣,低头应下。大徒弟叫石墩,二徒弟叫石锁——都二十出头,手上茧厚。石墩边凿石边嘟囔:师父,这石头,真能垫几百号人的田?石老夯道:能。你打的石在地下,田在石上,田活了,你打的石,便活了。石墩咂摸这话,手里的钎,更有劲了。山上钎声叮当,惊起几只雀,青石一块块凿下,码在渠口,等着被砌进地里。石墩、石锁俩徒弟,把凿好的青石一块块扛下山,肩上勒出红印。来福派来的屯户帮着抬,石老夯在旁指点:这石,垫渠底;那石,砌涵闸——分清楚了,别混。徒弟们应着,把青石码得齐整。朱聿恒勘渠线那三回,不是瞎走。他在陕西修过渠,懂些门道:引水得顺地势,北高南低,水才走得了;渠底要挖成梯形,上宽下窄,水不冲塌岸;每隔一里,得留个涵闸,旱了蓄、涝了泄。这回引的是黄河支流,水缓,不比干流凶,正合适。他在陕西修渠时,引的是山涧水,水小,得靠人挑水车上坡,十个人忙活一日,才灌半亩。这回引黄河支流,水大,顺势自流,省下的是几百号人的力气。他想起陕西那些跪在田埂上哭的老灾民,心想:那会儿俺救一时;这回,俺要救一世。他拿根木棍,在坡上划了线,石老夯看不懂那线,只管照线打石。朱聿恒心想:这渠成了,六百亩之外,还能再开几百亩——地不够,水来凑。他还在渠尾留了处低洼,打算蓄成小塘,养几尾鱼、种几棵藕——陕西的老灾民说过,有水有鱼,人就不慌。这回,他要把那念想,做在开封。

编筐的苟老汉,编的筐密实,赵德海看了,直接调去装仓粮。鞣皮的皮后生,把流民破了的皮袄、皮绳一一翻新。朱聿恒巡到坊里,见各色手艺人各归其位,炉里火红,坊里木花飞,山上钎声叮当,心里那点的念头,更清晰了:流民不只是种地的人,手里有活,便是活的技艺。这技艺,是火器工坊的根,也是他最硬的底。他想起卢象升说的活子能自己生根——根不只是地,还有人手里的活。这活,先养地,再养器。这日,朱聿恒把三个班长——高师傅、周大用、石老夯——叫到一处,沿渠线走了一趟。他指给他们看:炉挨着坊,坊挨着仓,石料从山上下来,直抵渠口,一路不绕弯。高师傅捋须:少爷这是把俺们三拨,拧成一股绳。朱聿恒道:对。绳拧一股,才打得动硬活。周大用看着那片将开的新田,轻声:这田成了,俺们的活,便有了去处。石老夯咧嘴:俺的石头,总算不是瞎打。三人领了意,各自回去做准备。王二在仓前点数新粮,李婆婆在一旁念:一囤、两囤……这仓,一年比一年满。赵德海翻着册,笑:匠人入了册,粮也多了。

夜里,朱聿恒翻《屯田规约》,在末页添了一行:匠人入册,铁匠炉、木匠坊、石匠渠,各立班长,记工分粮。他想着那批匠人——高师傅的炉、周大用的坊、石老夯的渠,三样手艺,三条线,拧在一处,便是火器工坊的根。可他没急着铺火器,先让匠人把手艺,用在农具和水渠上。器成了,地更肥,人更留得住。这一步,他不抢。他想起顾徽音托人捎的话——工部的账,得有人盯;也想韩爌教他的法,南阳卫的呈报,用千字文奇字,便不怕中途被人看了去。这拨匠人入了册,往后每季奏报,连匠人几项也写上,正是用实账,反捋梁廷栋的。他站在往那半步上,地多了,人多了,匠人了,制立了——下一步,不是种更多地,是让这制,自己长腿,走到别处的流民里去。这念想,让他稳。这日南下的商队捎来沈芷的信,附了张新画的渠图——她在信里写:陕西的渠,靠人挑水车上坡;你引支流,水自己走,比我们那会儿强。开春动手,我在京里替你盯着工部的料。朱聿恒就着灯看了,在《屯田规约》末页,把后年,推水渠那行,描浓了。当夜,他给沈芷回信:番薯秧活了,你放心。渠图收到,引支流这法子,比陕西巧。开春动手,你在京里替我盯工部,我在开封盯土里。咱俩,一个盯朝,一个盯地,看他梁廷栋的网,罩不罩得住。写罢,封进商队包袱。

暗线并行。这日老汉从京里回,带了两样:一包废铁,一张字。字是沈鋐的暗记,说周文焕在六部茶桌飘的宗室聚人话头,已有人接;梁廷栋批了每季奏报兵部复核的回文,落了印。沈鋐的暗记还写着:周文焕在六部茶桌飘那话头时,有个御史接了茬,问宗室聚人,可否核其卫所之权——话头虽轻,却落了纸面。朱聿恒听着,不惊:他复核,咱就报得更细。他唤赵德海:下一季的报,地、人、粮,一笔不漏;连匠人几名、炉几盘、坊几间,也写上。皇上疑势,咱把势摊成明账。赵德海应下,又捧出新写的底稿,字仍拙,却一笔不苟。朱聿恒翻了翻,在那行画了个圈:这一项,顶要紧。他查咱的势,咱就让他看见,这势是几百号人手里实实在在的活。赵德海应下,又添了一句:公子,这季报,连匠人打的农具数,也写不写?朱聿恒道:写。锄几张、犁几张、渠石几车,都写。他核的是势,咱报的是活——活越细,势越明,他的由头,越站不住。赵德海点头,把那行添上,字仍拙,却一笔不苟。

沈鋐把老汉报的图,又添了一笔:周文焕的宅子,近日信使往保定更勤,与梁廷栋那条线,绞得更紧。他铺开那张图,指给朱聿恒看:少爷,您瞧,周德裕这头,明线通政司周文炳,暗线经周文焕缠梁廷栋;梁廷栋再借朝廷的,套咱的笼头。三根绳,拧到一处,根子在梁廷栋。沈鋐那张图,如今画得密:驿站网用红圈,谷王旧案用黑点,周氏京线用蓝线,三色缠在一处。他指给朱聿恒看:少爷,您瞧,周德裕的蓝线,缠着梁廷栋的黑点;梁廷栋的黑点,又压着驿站网的红圈。三根拧死,根子都连梁廷栋。朱聿恒冷笑:周德裕以为借了梁廷栋的刀,不知梁廷栋借了他的力。两人都没瞧见,这网底下,还压着谷王那桩旧案。他想起韩爌说过,玉牒上二字,是块盾——如今这盾,正对着他。朱聿恒点头:看清了,就不怕。他拧他的绳,咱织咱的网。他的网靠银子和旧档;咱的网靠粮和人心。哪张破,到时候见分晓。沈鋐咧嘴:少爷,咱这明网,比周家的暗网,多一样——俺们替的是几百号人的粮,不是一个人的银。

当下,沈鋐把铁锁、老汉、阿福叫到一处,分了工:铁锁盯驿站出口,凡周家信使,记时辰、记去向;老汉跑京里,看周宅的门、听六部的风;阿福守卫所门口,记每日来人。三人领命。前儿铁锁来报:周家又发了一封,走京里周宅的道,驿站出口的暗记,记了时辰去向。沈鋐冷笑:周德裕这暗火,越烧越急。朱聿恒道:让他发。他发一封,咱记一笔。等京里那头来查,咱的账、田、人,早摆平了。当夜,沈鋐披衣上墙,见朱聿恒立在垛口,望着京城方向。沈鋐道:少爷,京城的网紧了,可咱的苗,也紧了。朱聿恒点头:网是死的,苗是活的。死的网,罩不住活的苗。他望着黑沉的城墙,心里那点定,更沉了一分——周德裕的刀从京城来,他的盾,是这墙、这苗、这几百号人。

周德裕那边,并不知道自己的暗线已落进沈鋐的图。他只觉着京里该有回音了。这日又去书房坐,望窗外那几处早被清回的庄子方向,指节发白。钱贵低声:老爷,文焕老爷的信说,梁大人了,朝里兴——防其势成,便是慢慢削他的权。周德裕冷笑:防着防着,他的卫所之权,就收回了;权一收,他那几百号人,没了名分,便是私聚。钱贵在旁低声:老爷,咱是不是太险?周德裕瞪他:险?明着告,才险。暗着防,是朝廷自己动手,咱干干净净。钱贵不敢再言。周德裕望着卫所方向,眼里是算计的光:朱聿恒靠几百号泥腿子种地;俺靠几根朝里的线织网。泥腿子种得活地,种不活朝局。他不信活人的根能敌死银的网。这日,他又提笔给保定梁廷栋写私信:梁大人,朱聿恒扩到八百亩,匠人入册,势更牢。大人昔言察,今当促——促朝廷核其每季奏报,限其聚人之数。事成,周家另有重谢。又给周文焕去信:兄在朝中,多递字,防到深处,便是他的死。两封信,一明一暗,双线绞着,缠向朱聿恒的咽喉。钱贵捧着信,问:老爷,这两封,都发?周德裕道:都发。一封走通政司周文炳,明着递;一封走京里周宅,暗着缠梁廷栋。两线齐动,朱聿恒的势,便两头受挤。钱贵应下,封了信,悄声出了门。周德裕独对孤灯,指节发白:朱聿恒种地,种出了势;他周德裕,只能种恨。恨撑不起几百号人,势能。这一局,他输在根上——朱聿恒的根,是活人;他的根,是死银。这信念,撑着他,在暗处一字字写那些信。窗外,卫所的麦苗在风里绿成一片。周德裕看不见那绿,只看见自己案上的信和窗外的庄子——那庄子,早已不是他的。他攥紧笔,指节发白:朱聿恒,你种你的地;俺织我的网。咱看,谁先断根。

麦收将近,卫所的六百亩金浪翻滚。匠人的炉、坊、渠,各就各位。石老夯的徒弟从山上运下第一车渠石,码在渠口,青石排开,像等着被砌进地里。刘家兄弟的炉盘添了火,高师傅教刘铁柱看火色,师徒四个的影,映在炉火里。周大用坊里的旧犁换齐了齿,孙细木工削的木盆,摆了一溜。朱聿恒站在渠线头,望着那片将开的新田,心想:地要活,先得有水。这渠,麦收后便动手。这几日,卫所里里外外忙麦收。屯户们下了田,镰声沙沙,麦捆码成垛。刘家兄弟的炉没歇,趁空打了一批新镰,分给大家;周大用坊里赶修了运粮的独轮车;石老夯的徒弟,把采下的青石,先铺了一段渠底的样。朱聿恒站在麦垛上,望着这片金浪,心想:去秋他刚到开封时,这卫所还是空壳;如今麦收满仓,匠人归位,渠石就位——这一步,他从往,挪实了。仓里新粮堆尖,赵德海报:这季比去秋多收近千石。来福领着新户,把粮一囤囤码齐,王二在点数,李婆婆在旁念:一囤、两囤……这仓,一年比一年满。崔某扛着自家的粮路过,憨笑:公子,俺这粮,是俺自个儿种的。朱聿恒笑:对,自个儿种的,才香。这理,他从前在陕西想过,如今在开封,一点点做出来。朱聿恒听着,心想:粮满,心才稳;心稳,人留住。

沈鋐披衣上来,递碗汤:少爷,老汉报,京里那头,也动手了——梁廷栋的复核令,怕月底到。朱聿恒接了汤:让他来。他核他的,咱开咱的渠。渠成了,水自己进田,谁也挡不住。他望着黑沉的城墙,心里那点不安,早化成了定——周德裕动的是朝里的线,他动的是土里的根;线再长,长不过根。阿福也披衣上来,抱着枪,憨憨立在一旁。朱聿恒看着这一老一少,心想:周德裕的刀,从京城来;可他的盾,是这墙、这苗、这几百号人。沈鋐立在旁,望着同一片苗,低声:少爷,等渠成了,这苗,便有活水养。京城的网再紧,紧不过咱的苗。

风过麦浪,金浪翻到墙外。朱聿恒望着那张缠在一起的网,又望着墙外实打实的苗和码好的青石,唇角有了笑:周德裕的刀从京城来,他的水,从地里流。刀再利,砍不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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