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橱到纱帘是新换的。
浅色的软烟罗泛着温润的薄光,从天花板垂到地板,里面铺了浅灰色的小毯子,矮柜里挂着一排寝衣……
一切都收拾得妥妥贴帖,连矮柜边角都被仔细磨圆了,怕小东西憨玩起来没个正形磕了碰了。
“宝宝,喜欢吗?”卢砚铮拉着顾听微,带娇贵的小猫儿参观自己的“新窝”,“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了,叔叔每天都可以守着你。”
站在纱帘前,顾听微侧着头往里看了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穿过那层薄薄的纱往里探。
探一下,收回来;收回来,再探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卢砚铮,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屋子?”
“嗯,小屋子,你的。”
“它,在里面。”顾听微指了指纱帘后面的小矮榻,又看看放在外面的大床,“你,在外面,我,里面?”
“对,宝宝,真聪明,”卢砚铮弯下腰和他平齐:“宝宝睡里面,晚上醒了喊一声,叔叔就能听到。”
顾听微又看了一眼里面——小小的、半封闭的,像一只被罩住了的盒子。
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理解力消化“睡在主卧里面”这件事和“睡在走廊尽头那间小客卧”之间的区别。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把纱帘拨开了一道缝,侧身挤了进去,在矮榻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脚悬着。
卢砚铮站在纱帘外看了一会儿,觉察到小孩儿情绪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顾听微交叠着手指,声音小小的:“……和原来,一样,小的。”
卢砚铮看着顾听微坐在矮榻上缩成一小团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宝贝,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从来没有指着什么东西说“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
他之前只会吃面前碟子里的菜,只会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只会睡在被分配好的房间……连“不喜欢”都很少说。
可是这个“和原来一样小”,是他用自己能找到的所有词汇拼出来的,最接近“我不喜欢”这句话了。
卢砚铮有点高兴,这是不是说,小东西的心又向他敞开了一点?
隔着那层软烟罗,他站在外面问脑子里尽是稀奇古怪念头的小人儿,尽量去理解他的意思:“你觉得,它小?”
顾听微的背脊在卢砚铮问出这句话时,微微松了一点点。
他慢慢转过来,隔着纱帘看着他叔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度:“小的,四方方的,顶是低的…… 你那边,大的,上面高高的。”
小家伙边想边说边用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的弧线,画完之后又收回来,在自己胸口前面画了一个小的方框。
那个手势很滑稽,但意思很清楚:你那边是大的,我这里是一个装在大盒子里的小的盒子。和原来那间小客卧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一个地点,挪到了你的旁边。
卢砚铮站在纱帘外看着这个被浅色软烟罗笼住的小小轮廓,看着他在里面用手比划那个小方框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伸手把那道纱帘从中间拉开,弯腰走进碧纱橱,伸手将人从矮榻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转身往外走,“那我们不住这里了。”
最郁闷的当属前一天忙活大半日的佣人。
为了布置出符合小爷和小少爷审美的房间,他们隔扇上糊的绢纱都换了三回,矮榻上的软垫更是挑了最软的云锦,折腾了大半日才勉强弄出个像样的小窝。
谁能想到,费尽心思搭出来的地方,小少爷只待了片刻就满脸抗拒,这半天工夫全打了水漂。
顾听微不仅不喜欢碧纱橱,他连卢砚铮的主卧都不喜欢。
卢砚铮发现这个异常,是因为小孩儿从前住客房时,虽然也拘谨,但好歹能自己待着。
自从被他挪进主卧,白天便一直待在客厅,即便再瞌睡也不会到床上等。到了夜里,只有等他回来,亲自抱着、陪着、哄着,才肯乖乖躺到那张大床上。
怎么回事?
卢砚铮垂眸,小东西在不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