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你卢叔叔明天就回来,有没有想对他说的?”看着被子下面鼓囊囊的一团,卢叙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了笑意。
拿捏一个脑子不清楚又胆小的傻子,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叫你宝宝,对不对?那……宝宝告诉哥哥,他回来你想对他说什么?”
被子下面窸窸窣窣,那一小团动了动,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青蛙。”
“青蛙?”卢叙嗤笑一声,又往前迈了半步,一把掀开被子。
凉风灌入,顾听微双眼圆睁,瞳孔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他慌乱地抬起手臂抱紧自己,苍白的脸颊因为极度的恐惧泛起一层病态的薄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像一头受伤的小鹿,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破碎。
卢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想告诉他,我扔了你的青蛙,踩了你的手?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顾听微攥着被角,抬起眼睛,鼓足了勇气挤出两个字:“你……坏。”
卢叙笑了,蹲下来和他平齐,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我坏?”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微微宝贝,你听我说……你那个卢叔叔,每天忙得很。他要开会、要出差、要批文件。你住在这里,他养着你,是看你乖,看你听话。可你要是不乖呢?”
他停了一下,“你告状,他就要回来处理,就要耽误他的事。他耽误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就会觉得——”他又停了,像是在找一个顾听微能听懂的词,“麻烦。”
顾听微的喘息声变轻了,他茫然地看着卢叙。
他是卢叔叔的麻烦吗?他不明白。
卢叙看着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你想让他觉得你麻烦吗?你想让他觉得带着你比不带你还累?他要是一觉得累,下次出差就不回来了……你住的地方,换个人来住,你的青蛙、画册、那根红绳,全部收走。”
他站起来,俯视着可怜的小傻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所以,你要听话。别跟他说昨天的事,别说青蛙,别说你的手,什么都别说。他问你好不好,你说好。他问你这几天怎么样,你说挺好的,很乖,卢叙哥哥对我很好。记住了?”
顾听微的睫毛眨动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说了,会怎样?”
“说了,”卢叙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退进了走廊,“他会觉得你很麻烦。然后,他会把你送走……送去可怕的地方,全是你不认识的人。”
“他带你回来,是因为你乖,可你要是学会告状,就不乖了。”
顾听微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他想摇头,想说不是,想说他会乖,不要被扔掉,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嘘——”卢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顾听微唇上,声音低得像在叹息,“乖乖宝贝,别哭。你一哭,小叔就要心疼了。到时候,他问起来,我又要怎么解释?”
顾听微死死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卢叙的指尖。
卢叙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无意中瞥见顾听微手里那只瘪了的青蛙,不放心地交待一句,“还有,这只青蛙的事,他问起来,你就说你自己玩的时候不小心弄坏的。记住了?”
顾听微没敢睁眼,也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
门从外面“咔嗒”一声合上。
顾听微一个人坐在小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带着压痕的手指。
手指已经不红了,但第二根指节上留着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着墙的方向。
墙那边是走廊,走廊过去是活动室,卢叔叔说那是他的乐园。
现在,乐园没有了,他也会被赶出去……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来,顾听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卢叙凑近时那令人窒息的气息,还有那句“不乖”的警告。
他害怕极了,紧紧抱着枕头,将脸埋在里面,嘴唇动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口型却是两个字:“……不说。”
与此同时,老吴也在补救。
他在小徒弟李拙的不断哀求下,叹了口气:“在小爷回来之前,你和卢少商量一下,先把那间活动室还原一部分。画册、青蛙、蜡笔,能放回去的都放回去,别让先生一眼看出来动过……还有那只青蛙——”
他停了一下,“微微手里那只,想办法让他换一只,别让他拿压坏的给小爷看。”
老吴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知道没用。小爷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到了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让卢少再搬出来。
国人不是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讲究的就是个既来之则安之。卢少的东西“搬都搬来了”,岂有再搬出去的道理?已经得罪了一个,就没必要再惹另一个不高兴了。
老吴站在厨房,看着刘嫂做好的那碗桂花藕粉汤,招来小李:“微微早上没下来吃饭,你亲自给他端上去……那孩子好哄,你和他多说好话。”
小李点点头,端着碗走进长廊尽头的小客卧。
顾听微正坐在窗台边,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窄窄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白玉亭在远处的水面上卧着,莹白的底座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月亮。
小李把藕粉放在桌上,将碗沿转了个方向,让勺柄朝着顾听微的方向,然后清了清嗓子:“小少爷,我给您端了碗藕粉。桂花味的,尝尝?”
顾听微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白玉亭移到小李脸上,又移到桌上那碗藕粉上。
藕粉还是热的,碗壁外面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
顾听微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小李在他对面蹲下,蹲在那张窄桌和床之间的过道里。
他张了两回嘴,第三次才把话吐出来:“微微……明天先生就回来了。”
顾听微的勺子在碗沿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放低了一点:“先生回来,要是问起您怎么搬到这间来……您能不能跟他说,是您自己愿意换的?就说,这间窗户能看到白玉亭,您自己喜欢。”
顾听微放下勺子,静静地看着他。
小李被那道安静中略带木然的眼睛盯着,一丝愧疚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沉默一会儿,又很快抬起来:“您看,这个房间确实能看到亭子吧?比原来那间离湖心亭近多了,您趴在这儿就能看到一整片水面。您要是跟先生这么说,他也会觉得,觉得……也挺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那碗藕粉往顾听微那边推了推。
顾听微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半碗的藕粉,又抬头看了看小李。
小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他开口,等他说“好”或者”嗯”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点一下头。
然后,顾听微开口了,声音不大:“那,青蛙呢?”
小李愣了一下。
“青蛙。”顾听微怀念那一排排小青蛙和他的乐园。
小李顿了顿,很小声地开口:“……先生回来的时候,您先别给他说。您手里这只青蛙,先放起来,等过几天,我再给您找一只一模一样的叠好?”
“我教你叠一只差不多的。”小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