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微住进老宅第一天,就发现这里和漱玉台不一样。
漱玉台是他和叔叔的家,书房里有叔叔喜欢的檀香,客厅里有叔叔泡的茶,卧室里叔叔身上的味道。
可老宅太大了,大得像一座迷宫,回廊一个接一个,月亮门一道接一道。
对于不认识繁体字的顾小少爷而言,每一个回廊、每一道月亮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在迷过一次路之后,他再也不敢乱走了,想去后花园看看鱼也得让老吴跟着。
这回来老宅暂住,跟着的是老吴和刘嫂。
这俩人虽然细致,在顾小少爷身边伺候久,但却是从老宅出去的旧仆,在这里有不少相熟的老伙计。
顾听微住下第二天,老吴就被总管事老罗拉去聊闲篇了,后来又被几个老朋友邀去吃酒、叙旧,说是“替老宅撑撑场面”。
刘嫂也一样,才陪顾听微半天,就被几个老妈妈拉去厨房,美其名曰“不能怠慢了,给老姐妹备了一桌接风宴”。
偌大的老宅,热闹是他们的,顾听微只觉得孤单。
熟悉的人不在,他不敢乱跑,乖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只垂耳兔发呆。
卢砚山处理完公务回来,正巧撞见这一幕,看着闷闷不乐的小人儿,心下微动。
说实话,这只是他第三次见弟弟养的这只小东西。
第一次,是在白老的茶宴上。
那时,这小东西说话还磕磕绊绊,手被烫一下就娇气得要命,红着眼眶直往砚铮怀里钻。
可偏偏就是那副娇娇娆娆的模样,竟让满座见惯了风月的老家伙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人的眼睛竟真能纯粹如软刀,一下子扎进人心。
第二次见,就是中秋家宴了。
小东西一身兔子装,一到老宅就吸走了全部人的目光。
依然是一副可恶的娇气鬼模样,走路都要人牵着、抱着,说话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
不过,举手投足间多了活泼灵动之气。
小东西歪着头跟行止比划时、叫他爷爷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他这个素来要装一装的长辈,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兔子”笑得实在太亮、太惊艳,让人心惊肉跳,忍不住想替他遮一遮。
这是第三次,砚铮含在嘴里的娇气小公主,变成了眼前自怜自艾的小可怜儿。
——每次观感,都极为复杂。
作为长兄,卢砚山告诉自己,替弟弟护着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儿,应当应分。
可一看到顾听微那张过分出挑的脸,他又难免会生出连自己都厌恶的芥蒂。
他年近五旬,在这名利场沉浮半生,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
正是因为见过,卢砚山才更明白,顾听微这种毫无攻击性,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漂亮,有多要人命。
他这哪是替弟弟养媳妇,分明是替他养一株吸人精气的妖花。
卢砚山端着茶杯,目光又一次沉沉落在沙发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惹眼!生得实在太惹眼了!
哪怕此刻只是穿着件素净的米白针织衫,小东西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魅惑和纯真交织起来的矛盾感,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难怪,难怪砚铮一开始要把他藏得那么严实,连个名字都不肯往外透。
以前他总觉得是弟弟小题大做,如今看来,他是对的。
这小东西就是老天爷亲手捏出来的祸水。
和那种倾人城、覆人国的祸水不同,他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把他供起来,又想把他撕碎的冲动。
看这两天的架势,小东西哭一哭,一向理智的卢小爷就会为了他,拿祖宗基业和身家性命冒险。
卢砚山苦笑自嘲。
他活了五十多岁,自诩心如止水,可方才目光落在顾听微脸上的刹那,也晃了一下神。
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圈子里那些早已没了德行、底线,只剩欲望的老东西?
卢砚山太清楚这圈子里那些老东西的德行了。
顾听微只要稍微露出一点软弱,那些自诩清高的权贵、杀伐决断的大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他们嘴上说着“可怜”“乖巧”,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把这朵娇花折断,怎么把这副干净的身子弄脏,怎么让他哭着求饶。
卢砚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点儿担忧压下去——
这么一个难得的红颜祸水,对卢家而言,对卢氏离不开的牛马卢小爷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行止,”卢砚山放下茶杯,朝门外的廊柱处喊一声,“出来吧,你的小兔子精,爷爷给你找来了。”
百年老宅的朱漆廊柱后,探出一个满头金发的小脑袋。他听到喊声,立刻小跑着朝顾听微奔过去。
顾听微原本正垂着头,盯着自己怀里的垂耳兔,泪眼婆娑想叔叔。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茫然抬头。金发小男孩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卢行止双手撑在沙发边缘,碧色的眼睛清凌凌地盯着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大声喊:“兔子精!”
顾听微眨了眨眼,愣了半天才想起来。
哦,这不是那天晚上迷路的小金毛吗?
“……狗狗?”顾听微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卢砚山被眼前俩小孩儿对物种的认知,弄得有点懵。
他看了看八岁却长得人高马大、鬼灵精似的卢行止,又看看十九岁却纤细荏弱、糊里糊涂顾听微,不自觉地将训斥和重任分给了自己的亲孙孙。
“不许胡闹,行止,他是你叔公的人,不是兔子精,以后……你叫他微微;微微,他是小止,这一个月在老宅,他带你玩儿。有什么不适应或者佣人不好了,你告诉大哥,不要害怕。”
大哥么?
叔叔在的时候,叫大哥;金毛在,不应该叫你爷爷吗?
顾听微脑袋里又开始打架了。
好在,小金毛活泼好动,一出现就拉着顾听微吧吧个不停,很大程度上转移了小东西的伤春悲秋和离愁别绪。
卢砚山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