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醉整个人被裹进了一层水波一样晃动的青蓝色里。
他以为“进入别人的记忆”就是坐下来看一部全息电影。
画面在眼前铺开,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站起来走人。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光幕合拢的那一瞬间,海量的数据量像一堵巨浪迎面拍下来。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灵觉,五路感官同时被灌入信息,每一路都是万年级别的时序数据,密度高得离谱。
太昊伏羲氏活了几万年,他的记忆里有几万年间的每一场雨、每一次日出、每一句对话、每一缕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这些东西平时封在神识深处不动,现在一股脑儿敞开了,戴醉眼前一黑。
视野里所有画面同时消失,接着是声音、触感、嗅觉,全部归零。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被一只巨手攥住,意识差点散成一地碎片。
他咬紧牙关,稳住神识。
仙家修为在此刻起了作用,脱胎换骨过的身体扛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脑袋里还是嗡嗡作响,额头上青筋直跳。
然后,冲击变成了流动。
戴醉像整个人被扔进了一片汪洋瀑流之中。
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杂,画面像被扯碎的纸片一样从眼前飞过,根本看不清。
他在记忆的乱流里挣扎了一阵,慢慢地,乱流有了秩序。
画面从模糊变清晰,声音从嘈杂变分明,触感和气味不再混乱地堆叠。
他开始能分辨出前后顺序了,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虽然快,但总算上了轨道。
起初,戴醉还能意识到“我在看太昊的记忆”,还保留着旁观者的位置感,知道自己坐在榕树底下,知道外面有白绥在闭关,知道颛顼在长留山等他回去。
但记忆的洪流太庞大了,他的注意力被淹没得越来越深,那些“外面”的认知像退潮时的沙堡,一层一层地被冲掉。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戴醉的那缕作为观察者的意识,在这片混沌里漂浮着。
混沌中有一个巨大的存在。
它蜷伏在混沌的最深处,盘绕成一个说不上形状的形状。
它的一个鳞片,最大的山脉还大。
它的头尾之间的距离,用光年来算都未必够。
它的呼吸间隔极长,吸一口气,混沌往里收缩几分;呼一口气,混沌往外膨胀几许。
整个混沌的律动就是它的呼吸节奏。
每一次呼吸之间,有无数个万年过去了。
它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不断流动的纹路,纹路里偶尔亮起一点光,光沿着鳞片游走一圈,消失,又从另一片鳞上亮起来。
它的眼睛闭着,眼皮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下面隐约能看见巨大的、竖长的瞳孔在缓缓转动。
它没有动,也没有醒,只是蜷在混沌最深处,呼吸着。
然后,混沌之中又产生了一个巨人。
他的名字叫盘古。
盘古在混沌中生长,越长越大,混沌被他撑开了一道缝。
他顶天立地,把混沌分成了两半。
浊的、重的、沉的往下坠,成了物质世界,有了地水火风,有了星尘和岩石。
清的、轻的、透明的往上飘,成了“神界”,有了灵、有了意、有了念。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膜,彼此映照,但不相混杂。
后来,在浓郁的清气里,开始产生“神”。
那些神不是谁生出来的,是清气里“念”的凝聚。
“神界”里有什么样的概念在涌动,就会凝聚出什么样的存在。
有一个“存在”的概念在神界里反复翻涌了几万年,它就凝结成了盘古。
又有一个“承载”的概念翻涌了几万年,它就凝结成了女娲。
神是清气的产物,不是物质世界的。
然后那个蜷伏在混沌最深处的巨大存在也醒了。
它醒的时候,整个混沌都震动起来。
它睁开了眼,那两只竖长的瞳孔里映出的光是暗金色的,照得整个混沌都亮了一下。
它伸了一个懒腰,鳞片互相摩擦,发出一种低沉的、从混沌最深处传上来的轰鸣。
然后,就像盘古分开浑浊与清气、精神与物质,它也把自己分开了。
肉身那部分,厚重的、庞大的、带着无穷生命力的那部分,留在大地深处,它把这部分叫做“烛龙”。
烛龙盘踞在神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夹缝里,睁眼是昼,闭眼是夜,呼吸之间就是四季更迭。
清的、轻的、能量那部分,剥离出来,化成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
黑色长发,青色长袍,眼角弯弯的,目光温润里带着水汽。
他给自己这部分起名叫伏羲。
这时候,混沌被搅动得太厉害了,那些原本在混沌中沉睡的“古老存在”一个接一个地醒了。
盘古已经醒了,女娲也醒了,伏羲刚从烛龙身上分出来。
还有一个,醒得最晚,也最奇怪。
它没有精神形体。
准确地说,它的形体是“物质”本身。
它是从物质世界里凝聚出来的,不是神界。
盘古把混沌分开之后,浊气下沉形成物质世界,物质世界运转了几万年,在各种物质规律、物理法则、因果链条的交织中,凝聚出了一个“存在”。
这个存在不信奉精神,不信奉灵力,不信奉仙法、不信奉意念。
它信奉的是钢铁、机械、物质的力量。
它觉得“神界”“清气”那些神都是虚的,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才是真的。
它就是大帝,他给自己起名叫“帝俊”。
最开始,这些古老存在都像刚出生的孩子。
幼稚,好奇,精力充沛。
盘古用岩石捏山,女娲用泥土造人,伏羲往人的心里吹了一口灵气,让他们有了感情和思想。
然后他们一起玩,合伙创造了无数个时空无数个世界。
盘古捏了无数个世界,有的世界里全是山,有的世界里全是水,有的世界里全是火。
女娲捏了无数种生物,有的生物长翅膀,有的生物长鳃,有的生物长八条腿。
伏羲给每个世界都吹了灵气,让里面的生命有灵性,有感知,有喜怒哀乐。
他们还觉得不够。
于是每个世界、每个时代、每个人面前,他们都用不同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叫东皇太一,那个世界的叫昊天上帝。
在有的世界叫阿蒙,有的世界叫湿婆,有的世界叫他天父。
在有的世界叫盖亚,有的世界叫地母,有的世界叫毗湿奴,有的世界叫伊西斯,,有的世界叫女娲娘娘。
在有的世界叫尤弥尔,有的世界叫普鲁沙,有的世界叫梵天,有的世界叫宙斯,有的世界叫盘古真人。
几万个名字,几万个神称,信徒们还为此打过仗。
“我的神才是真的!”“你的神是假的!”打了几千年,死了无数人,神们在天上看着,觉得好玩又有趣。
后来,神们玩累了。
盘古先撒手。
他把无数个时空世界骨架搭好,把物质规律定好,然后缩回去睡觉了。
女娲和伏羲也渐渐放手了。
三位神都觉得,世界应该交给世界自己运转。
生命应该有自由选择和发展的权利,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想怎么活怎么活。
神不该永远插手。
但大帝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