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跃迁者离开的过程比戴罪想的要顺利得多。
第一个走的是老散。
零号跟他说的是“食堂那边你先请几天病假，我让人替你几天，然后你找个机会溜出去，老久会在后门接你。到了那个秘密跃迁点，按照卢先生的吩咐做，该有的东西——新的身份、钱……都替你准备好了。”
老散走的那天，戴罪在脑子里问了一句：“他怎么出去？前哨站有巡逻的。”
零号没回答他，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展开了一幅图。
图上标着前哨站里七八个点，零号一个一个点过去：“这是后门岗哨换班的三分钟空档。这是运泔水的车出去的时间。这是食堂后墙那条巷子，巡逻队一个钟头过一趟，两趟中间有七分钟没人。”
戴罪看明白了。
零号手里有一整套前哨站的秘密通道。
老散请了三天病假，第四天食堂那边报了个“病退”，档案上画了一道，这事就算结了。
第二个走的是老陆。
维修队那边缺人手，老陆写了张“家里有事”的条子，攒了五天假，从运零件的货车上搭了一段，到了中转站换乘，一路换到边境星区，才在一个隐蔽的跃迁点走了。
第三个是老戚和阿丝，两口子一起走的，医疗组那边批了“工伤转院”，送到后方医院，人没到医院，半路上就不见了。
追查的人查了两天，没查出结果，归档为“疑似逃逸”，但前线逃兵太多，没人认真追。
老久走之前来了一趟实验室，站在零号面前，嗓门还是那么大：“零号，你真不走？”
“我最后走。”
“你每次都说最后走。”老久瞪了他一眼，“上回你也是最后走的，最后走到赎罪机甲里去了。”
零号笑了一下。“这回不一样。这回我真的是先送你们走。”
老久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搁在桌上。
“拖车留给你。万一你用得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最后走的是卢先生。
卢先生走的那天晚上，在实验室里收拾了很久。
他把能带走的资料全拷进一块小小的芯片里，塞进鞋垫底下。
带不走的烧了。烧完的灰用水冲进下水道。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零号。
“零，我把实验室留给你。门禁的权限我改到你手上了。你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走。”
“知道了。”
“你要是出了事——”
“不会。你走吧。”
卢先生走了。
……
实验室空了。
戴罪在脑子里开口：“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石山呢？”
“石山也走了，他有主意，会过得好的。”
戴罪沉默了一阵。
“你呢？”
“我什么？”
“你走不了。对不对？”
零号没回答。
戴罪自己接上了：“你从赎罪机甲里出来之后，就没打算走。你安排所有人走，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自己走不掉。”
零号沉默了很久。
“对。”
“为什么？”
“我的身体废了。在机甲里那些年，神经连接器把我的跃迁回路烧坏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我脊梁骨里，烧焦了，结痂了，彻底死了。我现在跳不了。一步都跳不了。”
“那你……”
“而且我的精神也撑不住了。”
零号的语气很平静，“你这些天看到的是我最好的状态。我攒了很久的力气，就攒出这几天。我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安排的人安排了，该送的人送走了。我的精神之力，已经枯竭了。”
戴罪说不出话来了。
零号歇了会儿，才接着说，“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在赎罪机甲里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些天，把大家送走了，我赚了。”
“你……”
“你听我说完。这身体是你的了。我走了之后，这具身体里就剩你自己了。”
“那大帝呢？”
“大帝……你自己想办法。”零号的声音开始变轻了，“我本来想替你多撑几天的，但我撑不住了。抱歉，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你。”
“零号。”
“嗯。”
“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们吗？”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该说的我都当面说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没了。
戴罪等了很久。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零号？”
没人应。
“零号。”
还是没人。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脖子是自己的，肩膀是自己的，手是自己的。
但那种“另一个人也在”的感觉没有了。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想起来羽神遗洲那个副本里。
羽神自斩仙身，一切随风而去。
现在，零号也走了。
一个被大帝逼着自斩仙身。一个被大帝塞进赎罪机甲里磨到废掉，都是临死之前连“我活不了”，都没告诉自己的部下。
那些他看到过的、珍视过的美好，就在他眼前一点点被撕碎，慢慢地消散。
戴罪坐在床边，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忽然，白绥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
【你现在处境不太好。卢先生跑了，那些跃迁者跑了，前哨站这边迟早会查过来。实验室不安全。】
“我知道。我仍然出不去吗？”
【出不去。这个副本还没结束。肯定有任务没完成。】
“什么任务？”
白绥沉默了几秒。【我现在权限不够，看不到。你只能自己找。】
戴罪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开始翻卢先生留下的东西。
抽屉里大多是空的，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烧了。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身份卡、一块识别牌，和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卢先生的笔迹：“时空穿梭机存放仓库，第三区维修组。身份：凌陵，维修检测员。”
戴罪把身份卡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照片——是他自己的脸，但头发短了，穿着灰色的工装，旁边印着“凌陵”两个字。
卢先生走之前，把最后一条路给他铺好了。
他把身份卡揣进兜里，把识别牌挂在脖子上，看了一眼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