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录制，棚里比前几天都安静。
灯光调暗了一半，长桌撤了，换成两张面对面的单人沙发。
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沙发背后的墙上，是两块巨大的屏幕。左边一块，右边一块。
屏幕现在暗着，当它们亮起来的时候，上面会出现问题。
何天天和顾春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离得远一些。
像是旁观者，又像是观众。
何天天先开口了。
“最后一个环节。敢问不敢问。”
“我和春熠一人负责一边。”
“春熠负责‘敢问’。我负责‘不敢问’。”
“可以不答。但问题会一直在屏幕上。你答了，它才会消失。”
顾春熠先开口了。
“时野老师。第一个问题。”
顾春熠说完，他身后的左边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认为传统师徒制，到底利弊如何？”
戴罪看了一眼屏幕，想了想。
“利，是传承。是有人把东西交到你手里，不是书本，不是视频，是活生生的人。”
“手把手教，一招一式地改，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二十遍。这种东西，学校教不了，网课教不了。只有师父能教。”
“弊，是权力。师徒之间，师父的权力太大。大到徒弟不敢说不。大到师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教人，还是在控制人。”
“传统师徒制，它本来就是一个‘人管人’的体制。人管人，就会有人被管坏，也会有人被管好。它不是完美的。但它也不是全错的。”
他说完，左边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顾春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何天天看着言秋白。
“言老师。第一个问题。”
言秋白看着她。
何天天说完，言秋白身后的右边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教学过程中，您真的会打他吗？”
录影棚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直接。
之前所有关于藤条、铁盒、挨罚的话，都是绕着弯说的。
屏幕上这行字，正面撞上来。
言秋白看着何天天。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他答完，右边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何天天看着他。“现在还会吗？”
“现在不了。我答应过他，今后不再动手。”
戴罪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何天天。
他看着言秋白。
“我是愿意的。”
何天天回头看着他。
戴罪说：“也许我拜师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但是你们都知道——我家也都是那样的。我祖父，是言老师的师父，他也是那样教人的。”
“第二个问题。敢问时野老师。”
“你反对的是师徒制度？还是人身依附？”
戴罪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想。
“我反对的是人身依附。”
“师徒制度，可以是一种传承方式。但人身依附，是另外一件事。”
“师父教你东西，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你可以把他当师父，也可以把他当同行。这是一种关系。”
“但人身依附，是你不能走。你不能说不。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师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做错了，他打你。你做好了，他赏你。你没有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他的徒弟。”
“我当年折藤条，也许太鲁莽，但，是因为我觉得那根藤条代表的东西，不只是打人。是‘你必须听我的’。是‘你没有选择’。是‘你是我的人’。”
“我反对的是这个。”
他说完，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顾春熠点了点头。
何天天看向言秋白。
“言老师。您对时野老师，有控制欲吗？”
“不敢问”类的问题，果然一个比一个冒犯。
言秋白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有。”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言秋白没有解释。
何天天想了想，也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的问题是问戴罪的。
“时野老师。您承认，是言秋白的传统方式造就了您吗？”
戴罪看着屏幕上的字。
“承认。”
“他教我戏，教我做人，教我一招一式，教我一板一眼。他打我，罚我，让我站桩站到腿抖，让我背门规背到嗓子哑。这些东西，让我成了今天的我。”
“但这不是‘感恩’。这不是‘师父的一切都是对的’。”
“没有他，我不会是影帝。没有他，我不会站在这里。”
何天天看着言秋白。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提前掂过重量。
“言老师。第三个问题。”
言秋白看着她。
何天天说完，右边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您认为，教育和控制、虐待，真的是泾渭分明吗？”
言秋白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并不泾渭分明。”
“教育里，有控制。控制里，有教育。”
“我打他，是教育。也是控制。甚至也可能，有些在他看来是虐待。”
“我当年不知道。我以为我在教育。我以为我打他是为他好。但我有没有想过，他疼的时候，是真的疼？他哭的时候，是真的哭？他不想练的时候，是真的不想练？”
“我没有想过。我只想过，‘他不练，以后怎么办’。”
“这就是教育。也是控制。”
“但虐待不是这样。”
“虐待是‘我打你，是因为我想打你’。是‘我打你，是因为你让我不高兴’。是‘我打你，是因为你属于我’。”
“我没有那样对他。但我不能保证，所有师父都没有那样对徒弟。”
他说完，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何天天看着言秋白，点了点头。
“第四个问题。问时野老师。”
“你后悔吗？”
戴罪看着屏幕上的字。
“不后悔。”
“不后悔拜他为师。不后悔折藤条。不后悔走。不后悔回来。不后悔跪在他面前。不后悔挨打。不后悔让他罚我。不后悔站在他旁边。”
“这是我的选择。每一个都是。我选了，我就不后悔。”
“言老师。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您后悔吗？”
言秋白看着屏幕上的字。
说：“后悔。”
戴罪转头看他。
言秋白没有看戴罪。他看着何天天。
“我后悔他十六岁那年。我用藤条让他自己打自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改。后来他二十二岁，折了藤条走了。我想，我终于把这件事做绝了。”
“我后悔。后悔没在他走之前，跟他说清楚。我打他，是因为我信那套东西。如果我同意他走自己的路，是因为我更信他。这两件事，我一直没分开。”
他停了一下。
“但我后悔的，不是有他这样的徒弟。”
他看着戴罪。
“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收了他。”
他说完，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戴罪坐在对面。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那块空了的屏幕，看了很久。
何天天看着两个人。
她对着镜头说：“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环节。问你们两个人。你们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她说完，两块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左边和右边，同时跳出一行字。
“如果今天之后，你们可以决定你们的关系。你们是什么关系？”
言秋白看着屏幕，没说话。
戴罪说，“言秋白老师，永远是时野的师父。”
录影棚安静了。
戴罪和言秋白坐在沙发上。面对面。膝盖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摄像机还在拍，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何天天的手按了一下耳麦。
她听了几秒，眼睛忽然亮了。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戴罪和言秋白，脸上的表情从克制变成了藏不住的笑。
“等一下。节目组刚收到一个消息。”
她看着两个人。
“我本来以为今天的录制到这儿就结束了。但导演刚才在耳麦里跟我说了一件事。一件你们俩还不知道的事。”
戴罪抬头看着她。言秋白也看着她。
何天天走到两块屏幕中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块暗着的屏幕同时亮了。
左边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蓝星夏国 星光大道”
右边屏幕上跳出另一行字。
“年度入选人物”
戴罪愣住了。
何天天说：“刚收到的正式消息。时野，言秋白。你们两位，被列为这一届蓝星夏国‘星光大道’的入选人物。下周，在港城，有隆重的授星仪式。”
录影棚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工作人员里有人先鼓了掌。
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