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殿下走到大桌子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是银白色的，比他的手掌略大，薄薄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过来。”
戴罪走过去，站在书桌前面。
菲尔殿下把那个金属盒子推到他面前，盒盖自动弹开，里面躺着一只腕表。
银白色的表带，深蓝色的表盘，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圈淡淡的、流动的光纹。
这是【星脑】。
这个世界的人用来通讯、查询、记录、学习的个人终端，功能大概相当于地球上的手机和电脑合二为一，再加上全息投影。
奴隶不可以拥有星脑。
事实上，奴隶不可以拥有任何私人财产，星脑是其中最不能碰的东西，因为它可以连接网络，可以获取信息，可以联系外界。
一个拥有星脑的奴隶等于拥有了逃跑的工具和反抗的武器。
戴罪看着那只腕表，没有伸手。
“拿着。”菲尔殿下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了，“你现在是我的学生，当然可以有星脑，不然怎么学习？”
戴罪伸手拿起那只星脑，金属的表带还带着盒子里的温度。
他把它戴在左腕上，扣好表扣，表盘上的光纹立刻变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金，像是在读取他的生物信息。
“星脑是国学院标配，”菲尔殿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所有学生都有。你现在是国学院的学生了，至少在星脑的系统里，你的身份是学生。不要弄丢，不要弄坏，不要用它做不该做的事。”
戴罪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浅金色的光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副本的“荒谬指数”又往上调了一格。
在法律意义上，他仍然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权、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
但在星脑的系统里，他是一名学生。虽然不能去和其他的贵族子弟一起上课。
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裂隙意味着什么，但他在嘉靖朝学到的一件事是，任何身份都是可以被利用的。
太监是奴婢，但司礼监掌印可以批红。
在这里，奴隶是物品，但学生可以拥有星脑。
“愣着做什么？”菲尔殿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到你的桌子了吧，滚过去，坐下。”
作为奴隶坐在太子殿下对面，这是原主从来没有过的经验，戴罪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应对。
要谦虚一下？
先谢个恩？
菲尔殿下看了一眼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鼻子里又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怎么？不敢坐？我告诉你。戴，你无论跪着、站着、还是坐着，都是我的奴隶，我的一条狗，有什么差别吗？”
这位太子殿下的脑回路总是很出人意料，戴罪心里苦笑了一下，走到那张小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椅子高度刚好，桌子高度刚好，桌上的笔和墨水瓶都是新的，尺子放在笔架旁边。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很细腻，打磨得很光滑，像是刚做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菲尔殿下。
菲尔殿下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星脑，看起来比他的更高级，表盘是暗金色的，表带上刻着王族的纹章。
菲尔的手指在表盘上划了几下。
全息投影从表盘上方展开，投射出几行文字和视频演示。
“今天是第一课。”菲尔殿下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了起来，像是在模仿某个人，“按照国学院的规矩，学生在入学时要向导师行拜师礼。”
这时候桌子边的自动装置开始闪耀，然后，一杯茶出现在桌子上。
戴罪看了看星脑上的视频演示，站起来，端起那杯茶，走到菲尔殿下的书桌前面，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落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脊背挺直，把那杯茶举过头顶。
这个姿势还真是和蓝星历史上的拜师敬茶差不多。
“请导师喝茶。”他说。
菲尔殿下颇有点得意洋洋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慢，大概是在模仿星梦大人接受王族子弟拜师时的流程。
戴罪跪在那里，看着殿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认真的、努力模仿大人模样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荒谬和温暖之间的感觉。
大概菲尔殿下觉得这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把。
“起来。”菲尔殿下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不，你就是我的开山大弟子！以后要好好学习、光耀师门！”
想了一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学好了有赏！学不好也有罚！”
戴罪站起来，退后几步，回到自己的小桌子后面坐下。
“今天先认字。”菲尔殿下用手指在星脑上划了一下，全息投影换了一页，上面是二十个陌生的符号。
戴罪看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开始自动匹配，十个认识，十个不认识。
原主那几百个字的识字量，正好覆盖了其中一半。
另一半对他来说是全新的。
他拿起笔，按照全息投影上的笔画顺序，在纸上开始写。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是真的在认真学。
在任何一个世界，做个文盲都是不行的。
这些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但文字的构造逻辑和他学过的那些古老文字有某种相似之处。
偏旁、部首、笔画顺序——这个世界的人显然也在用某种类似于“象形”的方法来构造文字。
菲尔殿下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他的笔画顺序，偶尔在他写对了的时候轻轻“嗯”一声。
按照现代教学中的理念，他教得不算好，但大概他自己也是被星梦大人这样教的，所以教别人的时候只会重复星梦大人的教法。
但倒是教的很认真。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笨拙的、努力想要把这件事做对的专注。
戴罪写完二十个字，把纸递过去。菲尔殿下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几个写错了，”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几个字，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纠正，“重写。”
戴罪接回纸，把那几个写错的字划掉，重新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太难，是因为他不能写得太好。
一个半文盲的奴隶，不应该有太漂亮的字迹，不应该有太快的领悟能力。
他需要控制自己的速度，控制自己的准确率，控制自己在“会”和“不会”之间的那条线上走得恰到好处。
太难了。
比真的不会还难。
写完之后，菲尔殿下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数学、物理、化学……”他用手指在星脑上划了几下，调出另一页全息投影。那上面的公式和符号戴罪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因为他看不懂数学，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数理化体系和地球完全不同。
他们的数字符号不同，运算规则不同，物理定律的表述方式也不同。
戴罪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公式和他在地球上学的那些数学物理之间，有没有某种可以对应的关系？
菲尔殿下的手指在星脑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公式，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些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这些太难了。”菲尔殿下把全息投影关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像是在承认自己的不足时的窘迫，“先从认字开始。我先教你怎么用星脑查字典和搜索学习资料。”
戴罪低下头，压下心底的笑意。
显然很多知识菲尔殿下自己都没有学明白。
“是。多谢导师。”
菲尔殿下把星脑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戴罪面前。纸上写着二十个字——就是今天新学的，每个字旁边都标着笔画顺序和读音。
“今天的作业。回去把这二十个字各写二十遍，明天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戴罪脸上，又补了一句，“完成不好会被打。”
戴罪把纸折好，放进制服内袋里，站起来，退后几步，朝菲尔殿下深深鞠了一躬。“是。学生记住了。”
菲尔殿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星脑戴回手腕上，朝门口走去。
“你在这里学，我去上课了，放学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