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还是觉得这未免太随意了些，还想说点什么，被周小强打断了：“老杜啊，你就是不开窍，一大把年纪了，还放不下那些虚情假意。你对你儿孙好，他们养你老，万事大吉，你死后也能瞑目了。反之，你老了，他们不待见你，等你死了再给你搞些花里胡哨的，哭得跟失心疯一样给人看。你若真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你是喜欢前者呢？还是后者？”
简简单单一句话，老杜释然了。
周护卫，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一旁的青竹一直默默地听着，像个路人。
老杜开开心心地去套车了。
找到一家棺材铺：“就这里了，老杜，你去买点纸钱什么的。”
老杜也不含糊，立即去棺材铺子里买了一大堆的纸钱，陵屋什么的。
“买这么多干嘛？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周小强看老杜抱出一堆，又进去抱出一堆，骑在马仔身上开口道。
“呵呵，万一真有用呢？常兽师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个精贵人。”
老杜没有在意周小强的抱怨。
走出不远，周小强又停了下来：“老杜，有女人吗？”
青竹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老杜也很不解：“周护卫，什么女人？”
“假女人啊，你不是买了纸马，纸屋吗？有没有纸扎的女人啊？”
老杜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没有注意，也没问啊。”
“好吧，”周小强对着坐在老杜身边的青竹努嘴：“丫头。”
“周，公子，什么事？”
“啧，你去棺材铺里买几个女人给师父他老人家，别的无所谓，这个事情，要上点心。我们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青竹连忙下车往棺材铺去了。
不一会就回来了。
两手空空。
青竹来到周小强身前：“公子，他们家没有。”
周小强“哦”了一声:那可以现做不？
青竹摇着小脑袋：“我没问。”
“哎，丫头，是你自己说没有地方去，要留在我身边做丫鬟的，你这样，我很难办啊，一点眼力都没有。”
青竹立即就跑了回去。
心里暗自嘀咕：我是生肖楼的首领，这给人做丫鬟，我也不熟练啊。
青竹很快再次回来了。
依然是两手空空。
“公子，他们说可以现做，”青竹不待近身，就开口了，“说是精致点的要15个铜币，一般点的10个。”
“那就做一般的吧，师父几十岁的人了，也不会讲究那么多。做个2个，不，5个吧。”
青竹第三次回到了棺材铺里。
差不多过了一柱香时间，青竹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五个粗制滥造的纸扎女人。
周小强看着那几个纸人：“行，很好。”
老杜嘴角扯了好几下。
这叫很好？
几根竹片绑一起，糊上一层纸，剪裁成人形，毛笔在上面的圆圈里胡乱划拉几下，哪里像个女人了？不细看，还以为是符呢。
这一般的也太一般了吧？
开棺材铺的也太挣钱了，这几下子，就是50个铜币到手，还不跟你讨价还价。
黑，真黑啊。
等到了坟山脚下，木板车马拉不了，只能癞皮身上绑着棺材背着，周小强边上扶着上山。
青竹和老杜跟在后面，拿着挖坟坑的锄头等工具和棺材铺里买的白事用品。
老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狗抬棺材，比人好！
那叫一个稳健。
一千多斤的重棺，一人一狗，路上都没有歪过。
常不顺，顺利地下葬了。
完了周小强搬来一块大青石，稳稳地放在坟头。
“周护卫，这里是放墓碑的地方，你压一块石头做什么？”
“这就是师父的碑啊。”
“啊？”
这次是青竹和常不顺两人同时发出的疑问。
“大惊小怪地干什么？这个好，厚实。”
“周护卫，这个，这个做墓碑？”老杜没有听说过坟头压上大石头做墓碑的，“这也没有刻字啊。”
“刻什么字啊？除了我，没有人会来祭拜他的。我来了，用不着刻字，我自然记得他埋在哪里。我不来，师父后人都没有一个，又刻字给谁看，谁又会看？”
……
当晚，客栈，老杜的屋内。
周小强，青竹，老杜三人围桌而坐。
“老杜，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现在师父也已经入土，总算是了却一桩大事。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你出来转眼都快一年了，想家了吧？”
老杜是个实诚人：“不瞒周护卫，有些牵挂家里的老伴孙儿，但和周护卫在一起，实在是我生平最开心的事情，吃了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美食，喝过梦里都没有品尝过的美酒，这辈子，值了。”
周小强笑了笑：“你很好，老杜。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时候动身？”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动身回去，我，我感谢周护卫这一路上对我的照拂。”
老杜情绪有些激动，要哭了。
说着就要跪下去给周小强磕头。
“老杜，不要这样。你是帮我赶车的，我要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车把式。”周小强扶起了老杜，“有件事我没有和你说，早在疫情之后，我就托四弟阿海，派人给你家里送去了一笔钱，我怕你回去的路上，带着钱不安全。还有老余，他虽然不地道，毕竟是我让他出门替我赶车的，我还是给他家里也送了点钱。”
“周护卫……”
“行啦，喝酒，这是最后两壶面馆里买的酒了。”
周小强把老杜按在了座位上。
“周护卫，你，以后还回镇里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周小强思索了下：“看情况吧，很大可能，我是不会回去了。”
……
次日天命，老杜就来跟周小强辞行。
周小强带着老杜，买了很多便宜但耐放的干粮带在身上，送他出了城。
“老杜，我只给你几百个散碎的铜板，路上买吃的。这年头，财帛动人心，容易招来祸端，一路上你也看见了，我被骗了几次。马我也不是舍不得给你一匹，只是，这东西价值不菲，也是个碍眼的，你一个人，根本护不住。”
“我知道，周护卫，你是为了我好。”
“嗯，回去吧，尽量和人结伴走。我的事，记住不要和人说起，免得引来祸端，给你们家的钱不多，但是够下半辈子生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们一家离开那个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老杜？”
老杜点了点头，他不傻。
“走吧，一路保重了。”
老杜一步三回头。
走出老远，老杜又忍不住回头，对着周小强大声喊：“周护卫，我回去看看，还回来给你赶车，好不好？”
周小强没有回应，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老杜黯然回身，孤独离去。
人生本就如此，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旅途中的风景，重要的，不是这风景美丽与否，而是，曾经同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