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76。
早上。
牛头煮了粥。
牛肉粥。他只会做两样东西:牛肉面、牛肉粥。区别是面加水、粥加米。
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碗口往上飘,在冷空气里转了两个圈就散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愣了。
不烫。
粥应该是烫的。那种你喝一口要被烫到舌头、吸一口凉气、然后用嘴哈气的烫。
但这碗粥进嘴的时候,我只尝到了。
不是那种凉了的温。是真的温。就像有人把一杯热水放到凉了,你再去喝的那种刚好不凉。
我又喝了一口。认真感受了一下。
烫是有一点的。但只有一点点。就像你隔着一层布摸热水杯的那种隔了一层的烫。
牛头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他自己那碗已经吃了半碗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一口没动?
他愣了三秒。
然后伸手碰了碰我的碗。
这不烫啊。
……你觉得不烫?
刚煮好的。你自己试试。
他把自己的手背贴在了碗壁上。停了两秒。
温的。
他说。
然后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手缩回去,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粥。但他吃得慢了。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我想,可能是我的味觉出了点问题。前两天重灌的时候灌了太多薄荷味的灵根,舌头有点钝。就像以前当雇佣兵的时候受过一次伤,脑袋被削了一刀,醒来以后味觉没了,整整两个月吃什么都是纸的味道。那两个月我才理解什么叫嘴巴不是自己的。
现在又有那种感觉了。
不过这次不是没味觉,是味觉变窄了。就像一根吉他有五根弦,断了一根还能弹,但少了一个音。甜的还尝得到。咸的也在。但这一层,好像被削掉了一块。
我把粥硬喝完了。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牛头煮的不能浪费。他做饭难吃是一回事,浪费是另一回事。
放下碗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碗沿。
碗是温的。
但我的手指头比碗还凉。
两个温度一碰,我反而觉得碗是热的了。就像你把手伸进凉水盆里泡了半天,再出来摸空气都觉得暖。
我把手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有点发白。不是冻的那种白,而是像被水泡久了的那种白。
我攥了攥拳。手指还能动。但那种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里面出来的。
我的身体在从里往外凉。
Day76。下午。
我试了一下。
去灶房倒了一杯热水。刚从锅里舀的那种。灶房里蒸汽弥漫,锅盖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把手指伸进杯子里。
热水。
我的手指在水里泡了五秒。
不烫。
十秒。
还是不烫。
只是。像是有人把热水和凉水对半掺了一下。
我把湿漉漉的手拿出来,甩了甩水珠。
手指尖红了。不是烫红的,是冷水泡久了那种要红不红的红。
我又试了另一只手。
一样。
两只手轮流进杯子。
左手进去,不烫。右手进去,不烫。两只手一起进去,还是不烫。
这不是味觉的问题了。
这是触觉的问题。
我的手对的感知在变弱。
不是感知消失了。是门槛变高了。以前60度的水你会觉得烫,现在可能要80度、90度你才有一点哦这个是热的的感觉。
就像你的耳朵塞了棉花,声音还在,但隔了一层。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了。
站在那想了一会儿。
北海的灵根是冷的。
上次重灌的时候,那股冷灌进了我的经脉,被吸收了,混进了我的灵根里。它的浓度很高、几乎没有杂质。它在我身体里安了家。
然后我的身体就开始变适合它了。
什么是?
就是把你的温度调低一点。
把你对的敏感度降一格。
让你不那么怕冷了。
因为是冷的。它在你身体里住着,它觉得你应该跟它一样凉一点才舒服。
这不是攻击。不是破坏。
是。
就像你养了一条鱼,你把鱼缸里的水温调到它喜欢的温度。你不是在伤害水里的其他生物,你只是在给这条鱼一个舒适区。
问题是,那条鱼是北海。
我的身体是鱼缸。
北海在我身体里调了一个它觉得舒服的温度。
那个温度对人来说,太低了。
Day76。傍晚。
牛头来找我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平时的脸色就那样,像一块铁板,什么都写在上面但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今天他的铁板上多了一丝裂缝。
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
三秒后他松开了。
凉的。
不是凉。他又握了一下,这次久一点。是冰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放开了我的手。搓了搓自己的手。
我的手都让你冰到了。
……你搓搓就好了。
他搓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铜牌。
师父给的那块。辟邪用的。
你试试。
我把铜牌拿过来握在手里。
铜牌以前是温的。每次我握着它的时候,它都会微微发热,像是它在我。但今天握在手里,它只是铜的温度。
凉的。
跟握着一块普通的铜片没区别。
它也凉了?
牛头说,今天早上我摸它的时候它就不热了。以前你睡着的时候它还是烫的。现在你醒着的时候它都是凉的。
铜牌在保护我。它的热是它在。现在它不热了,说明两件事:一,它的工作量减少了,因为我的端口比以前稳了;二,北海的灵根在我身体里了,连铜牌的温度都影响了。
两种可能都有道理。但我更倾向第二种。
因为我口袋里还有棋子。
棋子以前也是热的。每次我碰到它的时候它都会震一下,像一只兴奋的小动物。但今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摸上去凉飕飕的,就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它不兴奋了。
它凉了。
所有跟我身体接触的东西都在变凉。
我站在灶房里,手里握着凉的铜牌和凉的棋子,想着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碰什么都觉得不烫了,那我还算吗?
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之一,就是活人有体温。
死人没有。
Day77。
牛头开始注意我了。
不是那种你在干什么的注意。是那种你在变,我在看的注意。
他以前看我,一眼就够了。我是温良,日游神,他的老同事。一眼看完,该干嘛干嘛。
现在他看我,会多看两秒。
那两秒不是在看我。是在。
确认我还是我。
今天早上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
就像你在冬天走在路上,旁边突然过来一个人,他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你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缩了。
牛头缩完以后就恢复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了。
我没说什么。
他也没说什么。
但我们都知道,我身上开始带了。
以前我走在人旁边,人家不会觉得冷。现在会了。
我离牛头三步远的时候他不会有什么感觉。两步的时候他会微微缩一下。一步的时候……
昨天我跟他并排走路,肩膀差一点碰到。他走快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没说是因为我。
但我知道了。
我开始让身边的人觉得冷了。
这很不好。
不是因为本身。是因为这跟我想走的路是反的。
我想回到人堆里。我想叫张尔书。我想在夜宵摊跟阿九吹牛。我想做一个正常的、有人味的阴帅。
但我的身体在朝另一个方向走。
朝那个方向走。
北海不热。北海不亮。北海不吵。
北海很冷、很暗、很安静。
我正在变成那个样子。
Day77。晚上。
端口练习。
今天的练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开端口的时候,缝里面飘进来的是灵根的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有时候会有,像有人在门外点了一下。偶尔会有,温温的。
今天开端口的时候,没有推。没有呼吸。
有声音。
很微弱。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端口到的。就像你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你一样。端口到了一个声音。
低频的。很慢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不是人唱的那种歌。没有词,没有调。
更像是一种震动。
像鲸鱼的叫声。
你听过鲸歌吗?我在人间的时候在阿九的夜宵摊上听过一个客人放的音乐,里面有鲸歌的采样。那个客人说鲸鱼唱歌是为了在海底传话,低频的声波可以在水里传几千公里。
当时我觉得那声音很低沉、很孤独。
现在从端口里传过来的声音有点像。
但更沉。更慢。更像整个海底在震动。
我住了端口。没有关。
声音一直在。
不大。像一个背景音乐,你把音量调到最小的那种。你不注意就听不到,但它在。
我试了一下集中注意力去。
声音变清楚了一点点。不是变大了,是多了。
在低频的里面,有节奏。
不规律,但有节奏。像呼吸。
北海在呼吸。
它的呼吸就是它的声音。
它的声音就是它的存在方式。
它不是在。它就是。那个声音就是它的证明。
我把注意力收回来。
端口缝还是那么大。声音还是在。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当我听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的心跳慢了。
不是害怕那种慢。是放松那种慢。
就像你听白噪音的时候,脑子慢慢安静下来、肩膀松下来、眼睛开始发沉的那种慢。
那个声音让我安心。
这比更让我害怕。
因为是试探,我可以警觉。
但不是警觉的对象。
安心会让你放下防备。会让你觉得这个没什么可怕的。会让你靠过去。
但你不应该对一个你一无所知的东西。
这就像你在深夜的森林里走,突然闻到一股花香。
花是香的。你应该觉得安心吗?
不应该。因为深夜的森林里不该有花。
你闻到了花香,说明有什么东西在让你闻到。
那个东西可能不是在对你好。
它只是在。而它的恰好让你觉得舒服。
但和是两回事。
我关了端口。
声音断了。
心跳恢复正常。
但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的余韵。像耳朵里塞了棉花以后取出来,世界突然清晰了,但你还记得棉花里的那种闷。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我以后还要听吗?
理智告诉我不要。一个让你安心的未知东西,比一个让你害怕的未知东西更危险。
但身体告诉我……
身体说它想再听一次。
身体比脑子诚实。
身体已经开始觉得那个声音了。
Day78。
我去找了崔珏。
把声音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了以后没说话。他每次不说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回忆。这两个状态在他脸上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
你以前也听到过。
第三次去十八层之前?
更早。第二次去之前就有了。你当时说有一个声音在底下叫我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说但它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它是在叫它自己的名字。只是我的名字跟它的声音有点像
我不太理解这句话。
什么叫它叫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跟它的声音有点像?
崔珏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来我不懂。
北海有自己的。不是你理解的名字。是它的频率、它的震动方式、它的存在方式的总和。就像一个人在世界上留下的。那个痕迹是独一无二的。
温良呢?
你的名字跟它的频率有重叠的部分。所以你能听到它。别人听不到。
因为只有我能听到,所以以前我才去了十八层?
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这是原因之一。
我坐在崔珏对面的石凳上,想了一会儿。
崔珏,我身体在变凉。你知道吧?
知道。
这是北海的灵根在我?
会一直凉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
不会一直凉下去。会到一个平衡点。
什么平衡点?
你身体里的灵根成分稳定以后的温度。酆都的灵根是温的。北海的灵根是冷的。你体内两种灵根混在一起,会找一个中间值。
中间值是多少?
不知道。要看两种灵根最终的比例。
如果北海的灵根越来越多呢?
他看着我。
那就越来越凉。
凉到什么程度?
……凉到不像活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数字、一个概率、一个跟感情无关的事实。
但我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不像活人是什么意思?
是体温跟死人一样?还是说整个人的状态、气息、存在感都像不是人了?
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崔珏不会回答。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真的不知道。
关于北海的事,他知道的确实不多。
你以前也这样过。他说,第三次去十八层之前,你的体温也比正常低。你当时跟牛头说别担心,我是阴帅,阴帅本来就不是活人
我以前这么说过?
然后呢?
然后牛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牛头说你是阴帅不假。但你是温良也是真的。温良是人变的。人就是人。
我笑了一下。
这话很牛头。
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但说到了点上。
我是阴帅,但我也是温良。
温良是人变的。人就是人。
我可以变凉。但我不能不是人。
这两个是两回事。
Day78。深夜。
灵根到1%了。
不是测出来的。是我感觉到的。
那首歌,那个低频的震动,在某个瞬间变清楚了。不是变大了。是清楚了。
以前它像一片模糊的低频噪音。现在它有了。
底层是一个持续的。像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运转。
中层有节奏。一强一弱,一强一弱。像心跳。
高层偶尔有。很快很轻,像水面上的光斑。
三层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北海的存在。
我闭着眼,端口开着一条缝,着那个声音。
我感觉到了一条线。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连接感。是一条明确的、有方向的、从端口一直延伸到北海的。
我顺着那条线过去。
看到了更清楚的画面。
黑的海。
海面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游动,是。像潮水。但潮水是海浪的事。这个是整个海底在起伏。
像一头巨兽在翻身。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海面上方,有一个光点。
很远。很小。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
但它在。
在黑色的海面上方,在那个光点的方向,有另一股。
跟北海不一样。
北海的气息是冷的、沉的、深的。
那个光点的气息是……重的。压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往上顶。
我一下子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十八层。
那个光点的方向就是十八层的方向。
十八层在北海的上方。或者说,北海在十八层的下面。
这两者是连着的。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
或者说,以前的我知道,但我忘了。
我关了端口。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信息量太大。
灵根到1%以后,端口不只是味觉和触觉了。它有了。
意味着端口能接收更复杂的信息了。
以前只能到灵根的味道。现在能到北海的声音、到十八层的方向。
下一步会是什么?
?
端口能?
能跟北海?
这个想法让我不安。
但也让我兴奋。
棋子的震动从口袋里传出来。它终于又开始兴奋了。
不是因为温度。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让它激动的东西。
我把棋子拿出来,攥在手心。
它震了三下。
然后停了。
像心跳。
一、二、三。
像某种回应。
Day78。再晚一点。
牛头在隔壁。
我能听到他的呼噜声。锯木头一样的呼噜声。
以前我觉得烦。
现在我觉得安心。
因为他的呼噜声跟北海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北海的声音沉、远、大。牛头的呼噜声近、小、粗。
一个来自海底。一个来自隔壁。
但都是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想着一件事。
下次重灌是Day82。还有四天。
四天以后,灵根应该能从1%再涨一截。如果北海的灵根继续愿意灌进来,可能能到1.3%、1.5%。
离5%还远。
但比昨天近了。
降温的事,我想通了。
变凉就变凉。
只要我还是温良就行。
牛头说得对。温良是人变的。人就是人。
人可以凉。但人的心不能凉。
我的心还是热的。
我还能因为一碗牛肉粥觉得暖。我还能因为牛头走慢了两步等我而觉得感动。我还能因为想到张尔书而心跳快一拍。
这些都不是体温能衡量的。
我把被子裹紧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习惯了。
人睡觉都要盖被子。这是一种我还是人的仪式。
牛头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
北海的嗡嗡声从端口传过来。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一个很近。一个很远。
我在中间。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