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99。
壶震了一整夜。
不是快慢交替了。是了。两个频率慢慢靠到一起。底味的快，北海的慢。最后叠成了一个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
我的。
不对。
不是我的。是的。
壶在共振。十八层的根在共振。底味在共振。北海在共振。所有东西都在这一个频率里抖。像两把吉他，一根弦拨一下，另一把吉他的那根弦也跟着震。
但我不是被拨的那根弦。
我是被带起来的那个音。
壶搁在床头柜上。字朝外。刻痕里有极细的震动。不是跳了。是。持续的、均匀的脉。像一颗心脏。
一颗新长出来的心脏。
我坐起来。感受端口房间。
端口房间里。北海的灰白色灵根还在。占大半。底味的暖还在。占小半。但它们之间的那道没了。以前能分清哪层是北海的、哪层是底味的。现在分不清了。
它们混在一起了。
不是北海覆盖底味。也不是底味抵抗北海。是两种东西在互相渗透。北海的灰里多了暖。底味的暖里多了灰。
像两杯水。一杯凉的。一杯温的。倒在一起。现在全是温的了。
温。
温良的温。
我低头看手。手还是我的。灰白的。凉的。但指甲缝里不对劲。
不对。
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皮肤下。是。像一条极细的根在血管里走。
我用另一只手按住。闭上眼。端口。
有东西在长。
不是底味。不是北海。是一种新的东西。底味和北海混在一起以后生出来的。像嫁接。像杂交。像两种不同的菌落叠在一起，长出了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往哪走。
它从指甲缝里出发。沿血管往上。走到手腕。走到肘。走到肩。走到脖子。走到端口。
它在往端口走。它要占领端口房间。
端口房间是底味的大本营。也是北海的重灌入口。现在底味和北海混在一起了，端口房间成了交汇处。第三种东西从交汇处往回灌，要把整个端口房间填满。
填满以后呢？
填满以后端口房间就不是温良的端口房间了。它是第三种东西的房间。
然后第三种东西会通过端口往温良的身体里长。从端口到血管。从血管到骨骼。从骨骼到更深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感觉到了。
手在变。
不是变颜色。不是变形状。是。我的手指摸到脸，感觉像是摸一块木头。不是麻木。是质地变了。皮肤还是皮肤。但皮肤底下的东西变了。
肉。我的肉。在变硬。
Day99。上午。
我去了黄不老那。
推门进去。他在喝茶。今天泡的是白牡丹。叶子在杯子里浮着。像花瓣。桌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米。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坐。伸手。
他搭脉。三秒。然后继续剥花生。
您的脉在打架。
不是脉在打架。是我里面的东西在打架。
什么东西？
我说了。底味和北海混在一起。生了第三种东西。第三种在往端口走。手在变硬。
他听完。把茶放下。
我伸手。他摸我的手指。捏了一下。然后弹了一下。
你的手指在。
北海的根。那种灰白的、像血管的、像年轮的根。你摸。
他让我自己摸。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有。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像树皮的纹路。像十八层根林里那些根的纹路。
我身上在长北海的根？
不是长。是。你的肉在变成根。速度不快。但方向确定。从指甲开始。往内收。从外向内。先皮肤。再肌肉。再骨骼。最后是端口。
对。端口会变成根的核心。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是日游神了。你是十八层的一棵新树。
屋子里安静了。
茶凉了。白牡丹的叶子沉到杯底。像花瓣落在水底。
能治吗？
这不是病。这是。种子发芽。芽变成根。根变成树。你不能治一棵树说你别长了
那我就等着变成树？
你要么把根拔了。要么让它长。
拔了根会死吗？
拔了根，端口没了。端口没了，你的灵根、你的阴阳眼、你所有阴差的能力全没了。你变回凡人。
凡人能活吗？
凡人能活。凡人活得比阴差久。
他看了我一眼。
但凡人没有守口债。也没有人帮你看十八层。也没有人能听你说话。
你在问我愿不愿意？
我在告诉你选择。选是你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黄医师。
如果第三种东西已经长到端口了，还能拔根吗？
不能。过了端口就是死根。拔不了了。
现在到端口了吗？
还没。
还有多久？
看它长多快。按你描述的速度，三天到五天。
三天到五天。
Day99。三天后Day102。五天后Day104。
第七次重灌Day101左右。
如果我第七次重灌来了，北海往我端口里灌灵根，会不会帮第三种东西长得更快？
他想了两秒。
会。北海的灵根是第三种东西的。
那第七次重灌来了，我是不是该拒收？
拒收不了。北海的重灌不接受。它想灌就灌。你不要也得要。
那怎么办？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可以选在重灌之前拔根。变成凡人。重灌对你没用。
变成凡人以后能干什么？
能活。能吃饭。能睡觉。能晒太阳。虽然阴间没太阳。
听上去不错。
不错什么。你连个医保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阴间也有医保？
没有。所以你看病得自费。他指了指桌上的花生米。花生米也是自费的。
或者呢？
或者你让它长。但你要在它长到端口之前找到一个。让第三种东西往你想要的方向长，不是往端口长。
方向在哪？
我不知道。但崔判官可能知道。他是四大判官。他管生死簿。生死簿上写着每个阴差什么时候变成什么。你这种法，他见过。
他见过多少？
他见过三百年。
我出门了。
Day99。下午。判官署。
崔珏在写字。钢笔。深灰色判官袍。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我没坐。
崔判官。我身上在长北海的根。
他钢笔停了。
什么意思？
我把Day98晚上的共振、底味和北海混合、第三种东西、手变硬、指甲缝里的纹路全说了。
他听完。放下笔。
把手给我。
我伸手。他看。翻过来。看指甲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
他看了大约十秒。
根化
黄不老也这么说。
他给了你什么方案？
拔根。或者让它长。
拔根你变凡人。
我知道。
它长到端口要多久？
他说三到五天。
崔珏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有张地图。阴间的地图。十殿。十八层。判官署。城隍庙。全标着。
他盯着地图。背对着我。
你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以前也根化过？
不是根化。是另一种。第二次从十八层回来以后。你回来那天脸色不对。我让你把手伸出来。你指甲缝里也有纹路。但那次是。北海的灵根是灰白的。你那次是。纯白。像霜。
然后呢？
然后三天以后白纹自己退了。退了以后你丢了一样东西。
丢了什么？
你说你丢了。
你以前怕黑。判官署后街那条巷子你白天走没事，晚上走你打手电。你跟我说阴间没太阳，我怕黑。后来你从十八层回来，白纹退了，你就不怕了。
不怕黑是好事。
不是不怕黑。是不怕任何东西了。我让你面对一把刀，你不躲。让你站在悬崖边，你不退。让你去见十殿阎君，你不跪。
……那我后来怎么跪的？
你后来见十殿阎君的时候没跪。但你见了张判官的时候站起来了。
那不一样。
那一样。你不跪阎君是因为你不怕。你见张判官站起来是因为你。不是怕。是想让她看见你。
我愣了一下。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我看了你三百年。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没那么夸张。
你有。你每次来找我都先往椅子左边坐。因为左边离窗户远。你怕风。后来你从十八层回来就不怕了。但习惯还在。你到现在还是往左边坐。
我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确实是左边。
你观察得比我想象的细。
我是判官。观察是我的本行。你只是没意识到我一直在观察你。
和。
以前的温良丢了以后，还剩。
没了。还在。
所以以前的温良还是一个。不怕黑。不怕刀。不怕死。但他。想张尔书。想牛头。想阿九的烧烤。想院子里的鱼。
让一个人还是人。
我现在呢？
你现在不是丢。你现在是。
长根会丢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长根的终点。
什么终点？
你看过根化的人。第二次灰纹丢了味觉，你回来以后说阿九的茄子没味了。第三次丢了全部记忆。
第三次你连都丢了。
我坐在那里。
三次。以前的温良去了三次十八层。每次回来丢一样东西。怕。味觉。记忆。
三次丢完，他变成了。空的温良。空的壶。空的院子。
然后他封了记忆。把壶交给牛头。以的状态重新开始。
崔判官。
第四次呢？我现在丢的是。第五次丢什么？第六次丢什么？丢到哪一步我就空了？
他看着我。
你想知道答案吗？
我想知道。
答案是：没有第五次了。
为什么？
因为根化到了骨头，你就不是了。你是。你变成十八层的一棵树。树不丢东西。树长东西。
那我变成树以后，还是温良吗？
沉默。
你以前的你第三次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鱼在缸里。牛头在磨刀。他坐了一整天。然后他站起来。把壶倒空。把记忆封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不能再去。但他还是去了。第四次。就是你这辈子第一次。Day87打开壶。Day91下十八层。
以前的温良。想通了不能再去。但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不行。
崔判官。我为什么必须去？
因为你不去，北海就长。
北海在长。
北海在长。它在吃地府。吃了几百年。你不去，没人去。十大阴帅去了三个。都变成了树。现在只剩你。
我去了四次。
你去了四次。你没变成树。但你在变。
我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么你变成树。要么你找到方法让它不长。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但你的壶知道。
他指了指我口袋里的壶。
底味在十八层扎了根。它在你和北海之间。它是唯一一种既不完全是你、也不完全是北海的东西。如果你能让底味，让第三种东西往底味的方向长。
往哪长？
往十八层长。
我愣了一下。
往十八层长？
对。第三种东西从你身上长出来。如果方向是十八层，它就从你身上走出去。走进十八层。走进北海的根里。走进底味里。
然后呢？
然后你身上就没有根了。
但十八层上会长出新的根。
对。但那根不是北海的。是底味的。是的。
那北海呢？
北海会被底味替换。从里到外。从根到叶。从吃到长。
北海会被种死？
不是种死。是。把北海的种子换成底味的种子。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没有变化。阴间没有昼夜交替，只有那种永恒的灰白色光。但我觉得时间在过去。能感觉到。从指尖开始。从脚底开始。从骨骼深处开始。
这能行吗？
不知道。但你的壶在震。它知道方向。
我摸出口袋里的壶。
壶在震。均匀的脉。不快不慢。
我闭上眼。感受它。
它不是在跳。它是在。指着一个方向。
十八层。
它在说：来。
Day100。
体温29.8。
手背上的纹路从指甲长到了手腕。灰白色。树皮一样的纹路。摸上去硬的。像摸一块木头的截面。
但硬的不只是手。
脚也有。从脚趾往上。蔓延到脚踝。走路的时候脚踝有点僵。像穿了双木靴。
速度比黄不老说的快。他说三到五天到端口。现在Day99开始，Day100就到了脚踝。
按这个速度。Day101到膝盖。Day102到腰。Day103到胸口。Day104到脖子。Day105到端口。
我算了三遍。每遍都是这个结果。数学不会骗人。
第七次重灌Day101。
如果重灌来了，北海往端口灌灵根，根化会加速。
崔判官说让第三种东西往十八层长。往底味的方向长。让根回家。
怎么让它往那个方向长？
我不知道。但壶知道。
我把壶拿出来。放在桌上。
壶口的方向微微偏着。不是朝上。不是朝下。是朝地。朝十八层的方向。
它自己转的？
不是转的。是的。像指南针。
指南针指北。你这个指地府最深处。
对。听上去不太吉利。
是不太吉利。
底味在说：往下。往我这里。
我闭上眼。用端口感受。
端口房间里。北海的灰白和底味的暖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边是哪边。根化的从端口房间往身体里长。
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我不让根从端口往身体长。而是让根从身体往端口。从手、脚、骨骼往端口汇聚。到了端口，再顺着底味的连接往下走。走到十八层。走到根林里。走到裂缝里。走到里。
让根。
根不是长在温良身上的。根是长在北海身上的。底味在北海根上扎的根。温良身上的根化是远程生长。是底味和北海混在一起以后在温良体内出来的根。
如果投影能收回去呢？
收回端口。收回底味。收回十八层。
你让一棵树的根从土里拔出来，塞回种子里。然后你把种子扔进土里。种子发芽。长出来的是新树。
新树。
底味的树。
温良的根不留在温良身上。温良的根留在十八层。
温良变成。不是丢东西的空。是根走出去了的空。
但根走出去了，我还是我吗？
你还是你。只是你身上没有北海了。
没有北海。没有根化。没有第三种东西。
温良变成纯的温良。
纯的吗？
温良的根在十八层。温良的身体是空的。温良的端口房间是空的。温良的里面没有北海了。
我坐在那里。
以前温良把壶倒空。把记忆封了。变成的。然后他去了十八层。去了三次。第三次回来把什么都丢了。
现在我要把也倒空。倒进十八层。
倒空以后我还是温良吗？
我不知道。
但壶在震。它知道。
Day100。夜。
院子里。
牛头坐在台阶上。斧头横在膝盖上。鱼在缸里。三条红鱼。活了。
我坐在旁边。壶放在膝盖上。
牛头。
我可能又要变空了。
变什么？
变空。跟以前一样。把根倒出去。倒进十八层。
倒了以后呢？
不知道。可能我还是我。可能我不是我了。
他磨了两下斧头。嘎吱。嘎吱。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说：我可能变不回来了。但如果我变不回来，你帮我看着鱼。
我说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鱼我自己会看。你不用交代。
然后呢？
然后你说：那我把鱼留给你。壶也留给你。茶也留给你。斧头你也磨着。
以前的温良。
他什么都交代了。鱼、壶、茶、斧头。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然后他走了。走了三次。第三次回来什么都丢了。
牛头。
这次我不交代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不打算走。我打算把根倒出去。倒完我还在这儿。坐在院子里。看鱼。喝茶。听你磨斧头。
他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试试。
试什么？
试试把根倒出去。倒完还坐在这儿。
要是倒不回来呢？
那就坐在这儿当棵树。
什么树？
不知道。反正阴间没太阳。不用光合作用。
他磨了一下斧头。嘎吱。
你试试。我磨着斧头等你。要是你变树了，我就把你种在院子里。跟鱼缸放一块。
鱼在缸里转。天是灰的。壶在震。
我闭上眼。
感受根。
从手开始。从脚开始。从骨骼开始。所有的根。所有的纹路。所有的。
我要把它们收回来。收回端口。收回壶里。收回十八层。收回底味。
字在壶身上震。
它在说：回来。
我闭上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