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91。天没亮。
阴间没有这个概念。但有明暗。今天的光偏暗。像谁把阴间的对比度旋钮往左拧了两格。
我站在院子门口。旧袍子。腰牌。棋子在左口袋。空陶壶塞在右口袋,壶盖朝外硌着胯骨。
牛头坐在台阶上。斧头横在膝盖上。没磨。就放着。
我走了。
鱼——
知道。
水——
三天前换的。
那行。
我转身。走了三步。
温良。
我回头。牛头不叫人名字。他叫。叫。叫那个谁。叫名字说明他要讲一句正经的,而他讲正经话之前需要攒三秒。
你上次去十八层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趟要是回不来,鱼缸里的鱼冲马桶。别埋,埋了费事儿。
……我以前真这么说?
鱼没死。
嗯。所以没冲。
那你提这茬干嘛?
提醒你。鱼活着。你也活着回来。我不想冲鱼。
我看了他两秒。
你这算是关心我?
我算是关心鱼。你死了没人喂。
鱼冬天不吃东西。你自己说的。
那我关心鱼缸。鱼缸你买的。你死了归我。但我不想让鱼缸空着。
阴间牛头表达感情的方式,比去十八层的路还绕。
行。我活着回来。鱼缸不空。
他点头。手又摸到斧刃上。不是磨。就是摸着。像别人摸佛珠。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跟我认识三年。失忆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但这三年里他在我隔壁磨刀、喂鱼、给我留门、半夜起来上茅房顺便看一眼我有没有断气。话最多的一次是跟我讲了两刻钟他养的鱼为什么冬天不吃饭。讲完还补了一句你不用记。
我确实没记。但身体记住了。每次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心里就稳。
牛头。
斧头别磨了。再磨薄了。
薄了快。
快什么?
砍东西快。
你要砍谁?
没想好。先磨着。
我没再说话。走了。
去十八层没有官路。
阴差出差走官道。有驿站。有接引亭。有沿途的城隍庙可以喝茶歇脚。但官道只修到第十七层。
第十七层是正经编制。极寒狱。有值守。有归档。你去第十七层出差,得填单子、领附件、回来写报告。报告写短了还要被退。
第十八层不在编制里。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从第十七层末端再往下,有一条路。不是修的。是踩出来的。像田埂。两边没有灯。没有墙。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你盯着两边看,看久了觉得自己在缩。不是路变宽了。是你在被灰吃掉。灵觉在报警。但你的眼睛告诉你两边什么都没有。
我把领口拉紧。体温32.2。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灰里拖成一条线。
走了半个时辰,路上开始出现东西。
不是鬼。不是兽。是。
插在路边的铁牌子。锈的。像公路上的里程碑。但上面没有数字。刻的是字。
第一块:前方无驿站。
第二块:前方无值守。
第三块:前方无照明。
第四块:你确定要继续?
第五块只有两个字:随便。
我在第五块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地府在十八层门口立牌子,立到最后一块写。这很地府。就像公司在消防通道门口贴了五条注意事项,最后一条是或者别去。
我在第五块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想撒尿。不是真的急。是紧张。人一紧张就想找点事干。阴间的身体不需要撒尿,但脑子不知道。脑子还停留在阳间的习惯里,遇到大事就想找个厕所蹲一会儿。好像蹲着就能把事蹲没了。
我对着两个字说了句话。
随便你妈。
说完觉得好多了。
棋子在口袋里转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像一颗豆子在热锅里翻了个面。
我掏出来。黑子躺在掌心。比体温还凉。它在微微抖。不是怕。是。
它想往前走。
行行行。你是导航你说了算。
我把棋子攥在手里。跟着它的方向走。
路开始变窄。不是物理上的窄。是感知上的。你的灵觉告诉你两边有东西在看你。你转头,什么都没有。转回来,的感觉更重了。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路断了。
前面是一堵墙。灰色的。和周围的灰不同,这堵墙是的。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质地。像水泥。又比水泥粗。像骨头磨成粉压在一起。
墙上有门。
不是什么幽冥巨门。没有饕餮纹。没有铜钉。没有守卫。
就是一扇铁门。绿漆。漆皮翘得像牛皮癣。八十年代单位家属楼地下室那种门。门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刷了两个字:
十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白漆。是后来谁用钉子刻的:
进来了就别喊。喊了也没人听。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行吧。
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合页锈了,嘎吱一声,在灰的死寂里响得像杀猪。
门后面是纯黑。
我迈了一步。
脚踩下去,不是地。
是水。
Day91。入水。
水凉到脚踝。
不是阴间那种凉。是另一种。冬天踩进冰窟窿的凉。从脚底心往上窜,顺着腿骨爬到膝盖、大腿根,像一条蛇贴着脊椎往上游走。
我低头看。
水清得离谱。能看见水底。水底是白的。不是沙。不是石。是一种。像盐。又比盐细。像月光化了铺在底下。
月光泡盐水。
我站在北海的灵根里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后脖子扎进去,沿脊椎一路滑到尾椎。
十八层不是地狱。是北海露在地府这一侧的截面。整个北海在底下。十八层是它最靠近地府的那层皮。我踩在它皮上。
棋子在掌心里安静了。
不是平静。是的那种静。像鱼回到水里。它不急了。它在。
我蹲下来。把棋子放在水面上。
浮了一秒。
然后被吸下去了。水面出现一个指甲盖大的漩涡,黑子一卷,没了。
水面恢复。
我蹲在那里。
……你他妈倒是给我留点提示啊。
没人回答。
棋子没了。带进来的唯一筹码,进门不到十息就没了。我现在的战略资源有:一个空陶壶、一块腰牌、一身旧袍子、和1.73%的灵根。
就这。
我站起来。水从脚踝往上涨。不是水涨了。是地面在斜。
走了大约一百步。水到膝盖。
然后我看见了东西。
水里有碎片。
无数。大的像门板。小的像指甲盖。透明的。悬浮在灰白的水里。像一场碎玻璃雪。
我弯腰捡起一块。
碎片是透明的。边缘不规则。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出去。
里面有画面。
一个人在笑。站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有菜。
画面只有一瞬。然后碎片灰了。失去透明感。变成普通的灰白色薄片。
又捡一块。
一个女人抱着什么在哭。看不清抱的是什么。
又灰了。
第三块。大火。火里有声音。在喊。
灰了。
这些是。
北海收走的不是记忆、不是灵根。是。千百年里被标记、覆盖、收走的人,他们的沉在这里。碎片。残骸。
像一个巨大的鱼缸。底砂是盐。水是灵根。鱼是碎片。碎片不游。碎片就那么浮着。
我手里这块,是某个人曾经是自己的最后一块。
那个人是谁?做什么的?有没有等他回家的人?不知道。碎片不说话。碎片只给你看一秒钟。然后灰。
像在博物馆看展品。展签上什么都没写。你看了一眼。走了。展品继续在那儿。
区别是博物馆的展品不会死。这个会。
我把碎片放回水里。动作很轻。不是怕碎。是怕吵。这里太静了。静到你觉得自己在打扰什么东西睡觉。
站起来的时候水到了大腿根。
而且水在动。不是水流。是。所有的水都在往一个极慢的方向移动。正前方。黑的。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很大。
棋子被吸去的方向。
我跟着水走。
Day92。
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八层没有昼夜。只有脚下一圈灰白光和周围永远的黑。
水到腰了。体温一直在掉。31.8。31.5。31.2。每走一步降一点。像有人在我身上拧阀门。
四肢发沉。不是累。是凉透了的沉。身体在变慢。手指开始不灵活。
但端口房间里有东西在动。
底味。
它在端口房间里弥漫了三天,一直是的状态。不扩不缩。像一炷香的烟。
现在它开始往外渗。不是从端口出去。是从端口房间往灵根脉络里渗。像水汽渗进墙。很慢。但方向明确。
它在找。
河床策略。底味要在北海的根上找到一道裂缝扎下去。不是在我身上扎。在北海身上扎。
我继续走。水到胸口。
然后我看见了。
根。
从水底长出来的。不对。水就是从根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根。每一条都有城墙那么粗。表面有纹路。像血管。像年轮。像河流的支流。从黑暗里伸出来,交错缠绕,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
这就是北海的根系。整个十八层的水从这些根里渗出来。
我站在根林前面。水到胸口。凉到骨头。
底味突然加速。
它到了。在根林深处。某条根的表面。一条裂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底味朝缝涌过去。
然后北海过来了。
整个水面震了一下。
所有碎片同时翻面。灰白光芒闪了一瞬。像无数面镜子同时反光。
那种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眼睛。是灵根扫描。从皮肤穿进去。穿肌肉。穿骨头。穿灵根脉络。直达端口。
它看到了棋子。
黑子已经嵌进根林深处某条根里。黑色钉在白色上。像一根刺。
北海的注意力在棋子上。
它在。这东西不属于它。不是灵根。不是记忆。不是。是酆都大帝的碎片。是。
它不能不收。
本能。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地上有一百块钱。你可以不捡。但你不能看不见。北海的本能是覆盖一切。它看见了一颗覆盖不了的东西。它必须试。
灵根涌向棋子。一层。两层。三层。像用沙子填井。井不拒绝沙子。但井也不会满。
棋子不动。不反应。不被覆盖。
北海加力。更多灵根涌过去。根林里的水开始旋转。棋子周围出现漩涡。越来越大。
它全神贯注。
现在。
底味动了。
从端口房间出去。不是顺脉络。是穿透。像水汽穿过墙壁。没有形态。没有重量。但有方向。
它找到了那条缝。
渗。
像水滴渗进干裂的河床。不。底味是温的。北海的根是凉的。温的东西碰到凉的东西,发生了什么?
化。
裂缝周围那一小片月光泡盐水冻成冰的质地,开始变。
不是融化成水。是质地本身变了。从灰白的、凉的、占有的,变成另一种。
温的。
指甲盖大小。
在北海的根上。在十八层最深处。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的东西。
它在。
河床。
然后代价来了。
嘴里突然空了。
不是苦。不是涩。是。舌头还在。但舌头了。你含一口水,水是水,没有味。你咬一下嘴唇,嘴唇是肉,没有味。什么都没有。像舌头变成了一块木头。
我失去了。
不是失去某一种味道。是失去这个能力本身。温良出生以来尝到的第一口东西是什么?奶?米汤?药?不知道。但这件事,被留在了十八层。
河床上的第一颗石子。
我张了张嘴。用牙咬了一下舌头。疼。但不疼在上。疼是触觉。味觉没了。
……得。以后吃阿九的烧烤不用给钱了。反正尝不出孜然。
黑色幽默。但不好笑。
底味还剩一半在端口房间。另一半扎进了根里。扎进去的部分不会回来。它在那儿了。
缝会自己长。崔珏说的。底味会跟着缝长。每长一分,我就要再丢一点东西。
丢什么?下回才知道。
Day94。
第六次重灌。
第五次Day87。七天周期。Day94。我算到了。但没算到它在十八层里来。
以前的重灌是。从端口进来。像往杯里倒水。
这次是。
我站在北海的灵根里面。重灌不从端口来。从四面八方来。皮肤、毛孔、眼睛、耳朵、嘴、指甲缝。所有孔窍同时往里灌。
灰白色的水。凉的。标记。占有。
灵根在疯涨。1.73。1.9。2.1。2.3。
在变薄。像一张纸泡进水里。边缘开始化。
但底味在。端口房间里剩下的一半底味,是干的。像棉袄夹层。水渗进来了。但芯子还是干的。
干的那部分是温良。
我咬紧牙。不能张嘴。张嘴就灌。但鼻子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灵根灌进气管。灌进肺。
肺是凉的。
然后我看见了。
在重灌的洪流里。在灰白色的冰水中。视线穿透了根林。穿透了水。穿透了十八层的底。
所有根汇聚的地方。
有一个东西。
不是根。不是水。不是冰。
是一个轮廓。人形。被根缠绕包裹。像茧。它在动。不是挣扎。是呼吸。根随着它的呼吸收缩舒张。水随着它的呼吸涨落。十八层的一切都在跟着它的节奏。
北海不是根。不是水。不是灵根网络。
这些是它的身体。
那个轮廓才是它。
它在那里。在十八层最底下。被自己的根包着。
它不是在攻击。不是在入侵。不是在控制。
它在。
像一颗种子。根是芽。水是汁。十八层是盆。地府是土。标记阴差、收走、覆盖灵根,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吃。
它在吃地府。
等根扎满。等土吃完。它就发芽。
我看到这里,重灌断了。像水龙头被拧死。
灵根:2.31%。
比第五次多涨了0.58%。在它老巢里,它加倍灌的。
我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冰凉。嘴里没味。
但我看见了。
棋子还在根上。黑色的。还在钉着。北海还在试图收它。注意力还被牵着。
底味在根上留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温。
河床。
我转身。
往回走。
水从胸口退到腰。退到大腿。退到膝盖。退到脚踝。
走到绿漆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光。黑水。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推门。出去。门关。绿漆上两个白字。
外面是灰。田埂路。铁牌子。
我往回走。
体温30.7。灵根2.31。嘴里没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过第四块牌子你确定要继续?。
我在牌子旁边蹲下来。不是歇。是腿软了。
蹲了五分钟。手伸进袍子口袋。右口袋。空陶壶。壶盖朝外。
我把壶掏出来。打开盖。壶口干干净净。底味全倒出去了。空了。
但壶是温的。
不是体温焐的。30.7的体温焐不温任何东西。
壶自己是温的。
底味扎在十八层的根上。但壶是装底味的东西。底味走了,壶还留着一点。像倒掉茶以后茶杯还留着热气。
我攥着壶。站起来。
继续走。
回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值守的阴差看了我一眼。
你从下面上来的?
你灵根多少?
2.31。
他瞪大眼。2.31你也敢下去?
我下去的时候1.73。
那也不够。
不够和不行是两个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往回走。
远了。听见他在后面小声嘀咕:现在的阴帅都疯了。
Day94。夜。
院子。
牛头坐在台阶上。斧头横在膝盖上。鱼缸里三条红鱼游着。
他看见我。没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鱼活着。
看见。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嘴里没味。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问阿九出摊没有。今天没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以后也尝不出了。
他看了我三秒。低头摸斧头。
阿九的烧烤本来就不好吃。
你上次说他烤茄子不错。
茄子不用尝。茄子是口感。
我站在院子门口。凉。30.7度。但比十八层暖。
棋子不在口袋里。留在十八层了。底味在十八层扎了根。我丢了味觉。灵根2.31%。
但我看见了北海。
它不是敌人。是种子。
一颗在十八层底下种了不知道多少年、正在吃地府的种子。
牛头还在摸斧头。不说话。鱼在缸里转。
我走进屋。
坐在床上。把空陶壶放在床头柜上。
壶是温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端口房间里。底味剩了一半。灰白色的北海灵根占了大半。底味的暖占小半。
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十八层的根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
我能感觉到它。
像一颗牙。长在不该长牙的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