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军看着孟丽娟楚楚可怜的样子，先前对她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先是轻拭了几下孟丽娟眼角的泪，而后语气轻柔跟她说了句话。
“一会儿还得下地嘞，吃点东西吧！”
孟丽娟用着她那哭红肿了的眼睛看着袁军点了点头。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四点钟。
大总扯着大嗓门喊了几句话。
“所有嘞亲友，马会儿就要出殡了，恁再过去做一个最后嘞道别吧！”
大总语罢，一行人排着长队围着棺材转了一圈。
孟丽娟和她弟弟全都大放悲声。
“俺爸——”
“俺爸——”
当袁军转到孟丽娟爸爸棺材前时，眼泪瞬间不受控制流淌了下来。
在拘留所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孟丽娟爸爸生前说过的话。
“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当时的袁军还以为孟丽娟爸爸那是在说气话呢。
如今他与孟丽娟爸爸阴阳相隔，孟丽娟爸爸的突然离世对袁军的触动很大。
没想到人的生命竟然会这么脆弱？不是说非得等到老了才能离世呢，而是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离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来如风雨，去如微尘。
或许孟丽娟爸爸在临咽气之前还在为一些生活琐事而想不开呢？
现如今他已然化作了一捧骨灰，待到若干年以后，还会有谁记得他的存在呢？
更没人会关心他生前都经历了什么？也没人去想他曾经都为哪些事而焦虑烦恼过？
亲朋好友走完了告别流程，忙人们七手八脚拆下挡在灵堂前的隔帘。
随即盖上了棺材盖，用十几厘米长的大铁钉哐当哐当把棺材给封钉了起来。
此时的孟丽娟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俺爸——俺爸——”
就连先前总是瞧不起孟丽娟爸爸的孟丽娟妈妈，在这一刻也开始哭得死去活来了。
“俺嘞爹嘞——俺嘞娘嘞——往底俺这孤儿寡母嘞还咋活哎——”
围站在院子里的附近村民听到孟丽娟妈妈的哭喊声，当即就有人撇着嘴的挖苦了她几句。
“这个时候倒想起来他嘞好了！早弄熊去了哎——”
一人语罢，又有一人替孟丽娟爸爸鸣不平呢。
“哎——摊上这样嘞熊娘们，也算是他倒喽八辈子血霉了！年纪轻轻就给活活气死了！”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村民们的议论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娟娟爸也怪能忍嘞！说嘞是经搁床上就逮住他俩好几回了，这要是换做有脾气嘞人，早八辈子年也该攮死他（村书记)了！”
“哎——这可真是种不好庄稼一季子，娶不好媳妇一辈子呀！”
……
村民们正议论纷纷时，大总突然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嗓子。
“里头嘞恁都绑好了不？”
一人立刻回应道。
“绑好了——”
此时跪倒一片身穿孝服的人群里，孟丽娟弟弟跪在最前头打着幡，面前摆放着一个“老盆”。
大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起灵——”
孟丽娟弟弟立刻抱起“老盆”哐哧一下给摔了个稀碎。
吹喇叭的当即奏响了哀乐。
负责抬棺材的忙人全都紧绷着腮帮子，抬起棺材出了门。
等送葬队伍走后，一群小孩妇女赶忙弯腰去捡刚刚被孟丽娟弟弟给摔烂的“老盆”碎块呢。
民间传言，把“老盆”碎块放进自家存粮的缸或褶子里，有聚财纳福的寓意。
当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去往下葬的大田地时，袁妮远远望去立刻就要尾随人潮跟过去呢。
她妈妈忙不迭喊了她一句。
“你弄啥去？”
袁妮边跑边扭头回应道。
“我看看去——”
“娘嘞！啥热闹你都凑！”
袁妮妈妈语罢，同行的几人立刻笑着接了她一句。
“小孩就肯凑这热闹！”
袁妮妈妈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
袁妮跟在人群后面一路小跑，来到了下葬孟丽娟爸爸的地方。
正当她踮着脚往前张望着时，一旁同样围观的老妇女突然惊呼了一句。
“娘嘞，这是谁家嘞大闺女，咋长嫩俊哎——”
袁妮被那人给说得立马面红耳热把脸给转向了别处。
此时一个挽着篮子的老大爷，从篮子里掏出了一个白馒头递给了孟丽娟弟弟。
孟丽娟弟弟用尽全力把馒头砸向了墓坑里，馒头因受力过大瞬间又从坑底弹了出来。
挽篮子的老大爷笑呵呵说了句话。
“好！往底吃喝不愁了！”
紧随其后，忙人们抬着棺材围着墓坑正转三圈，而后又反转三圈。
一个头发花白的阴阳先生，拿着一个用麻绳扎成的简易弓箭，对着墓坑瞄了瞄，随即弯弓射箭一气呵成。
下葬队伍在阴阳先生的指引下，把棺材缓缓放进了墓坑里。
孟丽娟看着这一幕，声嘶力竭发了疯一样非要往墓坑里扑呢。
“俺爸——俺爸——”
袁军慌忙搂抱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糊祭品，顷刻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忙人刚抽掉捆绑棺材的绳索、棍棒，立刻就有人刨起墓坑周边的土往棺材上填埋了起来。
这时候的孟丽娟嗓子都已经被哭哑了。
“俺爸——俺爸——”
当棺材被土给封严实了，那些披麻戴孝的人，全都扯下了身上的白布。
袁军扯拽着孟丽娟往回走着，可孟丽娟仍旧扭着头拼命哭喊着她爸爸呢。
“俺爸——俺爸——”
孟丽娟几个婶子大娘同时劝说了她几句。
“管了管了，回去不兴哭嘞了！别再哭了啊……”
孟丽娟因悲痛过度，再加上连着这几天又没怎么休息好，身上仅存的一点体力全被耗尽了。
整个人似失去了筋骨支撑一般，瘫软在了袁军的怀里面。
袁军一声不吭，搀扶着孟丽娟往回走着。
孟丽娟泪眼朦胧看着袁军哽咽道。
“谢谢你——”
袁军涌动了几下喉结没有说话。
孟丽娟眼眶里的泪水立马夺眶而出。
“我错了——”
袁军仍旧一言不发，搀扶着孟丽娟继续往回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