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兰花幽香,月色如霜。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跨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静夫人手中那只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茶杯,应声而碎。温热的茶水混杂着玉石的碎片,从她那白皙如葱的手指间滑落,滴溅在她华美的宫装裙摆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那张原本挂着玩味与慵懒笑容的绝美脸庞,此刻,已然凝结成了一座万载不化的冰山。一双媚眼如丝的凤眸之中,再无半分的魅惑与风情,只剩下被极致的羞辱与惊怒所点燃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的目光,依旧通过某种秘法,死死地“锁定”着天字三号房内的景象。她“看”着那个青衣少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鬼莫测的手段,将她最引以为傲的王牌刺客,像一只待宰的鸡仔般,随意地封禁、拿捏。
她更“听”到了那句无声的、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加震耳欲聋的宣告:
“你的猫,我收下了。”
“这场游戏,现在……轮到我来制定规则了。”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她静夫人,执掌“幽影”北境分舵多年,玩弄人心,布局天下,视苍云郡城无数英雄豪杰为掌中棋子。何曾,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如此彻底地,将她的骄傲与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废物!”
她猛地一拂袖,身前那张由整块汉白玉雕成的石桌,连同上面那套价值千金的茶具,瞬间化作了一片齑粉,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地。
那名刚刚消失的黑衣侍女,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埋下,身体因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夫人……息怒!”
“息怒?”静夫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冰冷,如同两块玄冰在互相摩擦,“我的‘无影’,我亲手培养了十年、足以刺杀凝脉巅峰的王牌,被人像抓耗子一样抓了!你让我,如何息怒?!”
她猛地转身,一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死死地盯着侍女:“召集人手!所有在城内的‘影卫’,全部出动!我要将那座客栈,夷为平地!我要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碎尸万段!我要让他知道,挑衅我静夫人的下场!”
“夫人,不可!”侍女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悦来客栈,是郡守府的产业!我们若是在此地大动干戈,必然会惊动那头老狐狸!到时候,我们多年的潜伏,都会毁于一旦啊!”
“郡守府?”静夫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的狰狞,“我连他的人都敢动,还怕惊动他?只要做得干净,谁能知道是我们做的!”
然而,就在她即将下达最终命令的刹那,她的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苏辰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眼眸。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熄了她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算准了她所有的反应。
他选择悦来客栈,是因为这里是郡守府的地盘,限制了她动用大规模力量的可能。他展露出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却又只擒不杀,是在向她展示肌肉,也是在告诉她——我有掀桌子的能力,但,我暂时不想。
他最后那句无声的宣告,更像是一封……战书。
或者说,是一封……请柬。
他在邀请她,去玩一场,由他来制定规则的,新的游戏。
静夫人那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了下来。她眼中的疯狂与狰狞,也渐渐褪去,重新化作了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算计。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到那张只剩下两条腿的石凳上,用丝帕,优雅地擦拭着指尖的茶渍与血痕,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泼妇,与她毫无关系。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与悦耳,“为了一只小老鼠,惊动了沉睡的老虎,确实不值当。”
她抬起眼,看着天字三号房的方向,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既然他想玩,那本夫人,就亲自去会会他。”她对着侍女,淡淡地道,“去,替我送一张请柬。就说,静夫人想请这位‘苏公子’,来后院一叙,品一品我新得的‘月下美人’。”
侍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她没想到,夫人的决定,竟是如此。但她不敢有任何质疑,立刻躬身领命:“是,夫人!”
……
天字三号房内,已然一片狼藉。
苏辰依旧站在房间的中央,仿佛万法不侵的神明。而被他一针封脉的“无影”,则如同一个姿势怪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苏辰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座跨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总算,冷静下来了。”他低声自语。
他最怕的,不是对方雷霆万钧的报复,而是对方不顾一切的疯狂。一个理智的敌人,才有可能被算计。一个疯子,只会带来纯粹的毁灭。
片刻之后,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咚,咚,咚。”
三声极有礼貌的敲门声。
“苏公子,”门外,传来了那名黑衣侍女恭敬而略带颤抖的声音,“我家夫人,想请您移步后院,共赏兰花,品一品新茶。”
苏辰转过身,看着那扇被无数土石尖刺封锁的房门,淡淡一笑。
他心念一动。
“哗啦啦……”
那些狰狞恐怖的土石尖刺,如同接到了命令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墙壁之中。整间屋子,除了地上一片狼藉的陈设碎片,又恢复了原样。
房门,自动打开了。
门外的黑衣侍女,看着屋内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然的青衣少年,以及他身后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无影”大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魂深处。
她甚至不敢与苏辰对视,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苏辰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缓步走到“无影”的面前。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复杂的“地火囚心印”,悄然成型。
“既然成了我的猫,总要戴上项圈才行。”
他轻声说着,将那枚符印,轻轻地,点在了“无影”的眉心之上。
“无影”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自我”的神采,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空洞的……忠诚。
做完这一切,苏辰才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般,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理会那名战战兢兢的侍女,而是自顾自地,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整个悦来客栈,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属于静夫人的“影卫”,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却又沉重如山的气场,正随着那个青年的脚步,缓缓地,碾压过整座客栈。
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微微颤抖。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气,在这股气场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苏辰踏入了那座种满了兰花的跨院。
月光下,一个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优雅地,为一盆盛开的兰花,浇着水。她的身姿,婀娜曼妙,仅仅一个背影,便足以让天下九成九的男人,为之神魂颠倒。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苏辰的到来,只是用那清脆悦耳、仿佛带着魔力的声音,悠悠地道:
“此花名为‘月下美人’,只在月圆之夜盛开,花开一瞬,便会凋零。世人皆叹其短暂,我却独爱这份……在最灿烂之时,归于寂灭的决绝。”
她缓缓转过身,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绝美脸庞,映入了苏辰的眼帘。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而迷人的微笑,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她看着苏辰,凤眸之中,波光流转。